葡萄柚的皮

【现欧】向阳(完)

※现欧,带白本,1W5,一击脱离

※为了给高老师一颗糖,我OOC了整个世界……对不起我有罪


向阳

 

01

欧阳忽然觉得好久没见到老高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手指已经飞快点开微信发了一个在干嘛的表情,等了三秒,没反应,又大爆手速刷屏了五个爸爸再爱我一次的表情。

那边正在输入中半天,回过来一个长脚鸟试探的表情,还是从他这边偷过去的。

那会儿还是新垣结衣的新电影上映,他一个人坐在电影院不停盗摄给老高发过去,美曰其名云date,然后醉心新垣结衣的美貌发了一张这个长脚鸟表情“在违法边缘试探”。

不过老高自己P了一下文字,改成“在死亡边缘试探”。

难得见老高丧得这么明显的情绪,欧阳哈哈大笑:“怎么你论文还被教授卡着呢?”

老高说:“是啊。你们最近不忙了?”

“别提了那个死老头……”欧阳抓着他一顿吐槽,老高话不多,聊天记录差不多每隔五行绿色才会有一段白色的文字泡,但回的每个点都让人听着很舒服,也不会觉得自己一头热。

欧阳好像又找回了当初在学校那种亲密无间的感觉。

“我是程序猿好吗程序猿!又不是管销售的,就瞟过一眼的数据怎么记得啊,非抓着我不放……”

那边可能正在忙,发了语音过来,依然是当年令三千学院少女沉迷的男神音,不过稍微有些哑:“下次就随便答个数,说应该是这个,具体我下去再核实一下。他不是要你的数字,只是如果你答不知道在客户面前他下不来台。”

“社恐怎么知道你们这些人精的想法!”欧阳抱怨道,听语音的时候隐约听到那边轻咳了几声,便问道:“你感冒了?”

这回那边打了字过来:“最近忙得有点上火,没来得及去医务室。”

“……那你多喝点水。”欧阳回完了有点讪讪,自我吐槽了一番,又不禁想到老高懂得真多,如果是自己病了对方差不多能当半个医生,哪里的问题,吃什么药,有什么忌口,结果轮到对方病了,他好像也只能跟个中央空调一样说多喝热水。

好在老高也没在意,又聊了两句就催他上床睡觉,他嘴上应着,本来想再打半个小时御魂,对面就像他肚子里的蛔虫一样:“别玩阴阳师了,明天早上还得早起。你才得罪了老大,别再迟到了。”

于是欧阳只好闷闷不乐地道了晚安,乖乖爬上了床。

临睡的时候才想起,本来想问老高最近有没有去看心理医生,病状有没有好点,又忘了。

 

大学毕业后四个人真正意义上各奔东西,主席留校当了辅导员,伟哥和欧阳一起在校园招聘上相中了邻城的几家企业,几轮面试之后欧阳成功进了其中一家成了24小时连轴转服务器一崩他也得跟着崩的苦逼程序猿,伟哥做市场方面的工作,挣扎了半年又觉得大城市消费太高,辞职回老家找工作了。

老高考上了全国政治中心城市的研究生,还是比本校好很多,出来后简历上光有大学名字含金量就蹭蹭蹭往上涨的那种。

欧阳其实不太愿意和老高分开。作为一个社恐死宅,大部分时间都和周围人隔着次元壁,网上朋友遍天下,同城找不到人吃饭,不客气地说老高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朋友,尽管出现得晚了一些,大学才遇到,却也好过从小一起长大却话不投机的青梅竹马们。

只是巴巴去问了然后又刻意找去他的城市好像有点太黏黏糊糊,老高从来没跟他说过要考哪个学校,知道的时候已经报完名了,不由有些讪讪,觉得自己一头热。再加上那边面试结果已经出来了,两厢权重,最后选择去了邻市。

分开后欧阳恢复了大部分时间一个人的生活,活在二次元的时候打游戏看新番给新垣结衣打call鸡血上头倒是仿佛和以前没什么区别,静一下来无聊了没个人说话的时候又想念老高。

只是现在很少能约着一起打游戏了,自己常年连轴转,而老高那边名牌大学的含金量果然不是白给的,课业繁忙起来甚至比自己这个加班狗更甚,这让欧阳有点遗憾。

偶尔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到底还是拉远了,但每天不间断的微信好像又稍微弥补了。他经常微信骚扰老高,对方也照单全收,每次都回得很快。跟对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聊了好久之后又感觉好像回到了大学时候,信誓旦旦地说老高你是我的充电宝。

对方颇为无语,道:“获此殊荣,不胜惶恐。”

欧阳捧着手机心满意足地笑得在床上打滚,那一丁丁点的寂寞烟消云散。

有一个朋友,无论哪个次元都很合拍,能接上你二次元的梗,也能跟你聊二次元帮不上忙的三次元的事,欧阳一直觉得遇到老高的自己在三次元也很欧。

 

 

02

新垣结衣结婚的时候欧阳一颗死宅心碎成了玻璃渣。

他在微信上对老高愤愤地怒吼道:“恋爱有什么好!!结婚有什么好!!!恋爱是人生的坟墓!!是堕落的源泉!!!单身狗才是人类进步的生力军!!”

“……”

“呜呜呜老高老高我被绿了我被绿了。”

那边正在输入半天,估计在找表情包,最后发过来一个新垣结衣的“死宅真恶心我才不是你老婆”。

一瞬间戳爆了欧阳的怒点:“我当然知道不是啊!!现在结婚了连占占口头便宜也不可以了吗?”

他像个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发脾气的小孩把所有坏情绪和耿耿于怀全部倾泻出来:“我是来找你安慰的又不是来让你提醒我这个事实的!我们不是朋友吗?!”

“欧阳……”

欧阳关了微信气咻咻地登上微博,在首页一片死宅的哀嚎中一边念叨着“这年头果然还是粉纸片人比较安全”一边用力敲击着键盘斩钉截铁发了一条——“我宣布从今天起我老婆是MIKU!为公主当一辈子的骑士!”

大家都在哭自己的,当然没人理他。

过了一会儿欧阳冷静下来,又点开微信,和老高的聊天界面终止在老高那句“欧阳”,后面也没再发消息来。

情绪过了的欧阳又有点后悔。

仔细想想已经好久没和老高吵过架了,单方面的也没有。大学宿舍里面四个人,三个都是人精,只有他一个社恐,区别在于老高从来不像伟哥和主席一样在乎别人的看法,人缘或是人脉,他都不需要的样子。

只偶尔在教欧阳怎么应付龟毛的导师,纠缠不休的学弟学妹,或是脾气奇差的领导时,能窥视到其实他对人际关系里的弯弯绕绕一直门儿清。只是门儿清不代表他想要按照规则忍受而已。

大一与他争吵那次之后,两人都调整了相处方式,尤其在毕业后,欧阳每天和老高聊天,对方仿佛从来没有一句话让他有过丁点不舒服。

于是他好像一个被宠坏的骄纵小孩,一点点脾气都不能忍受。

这样一想欧阳又有些内疚,他从来都是直来直往的人,也不啰嗦,在微信上戳了对方几下,大方地道了歉。

只是发过去的消息如石沉大海。

“不应该啊,老高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吧……”欧阳念叨着,刷了一会儿微博,又翻来覆去看微信聊天记录,“我也没有表现得很生气吧……”

也许在忙?

欧阳回想了一下老高说最近他在做什么,居然只是模糊地有点印象说好像哪门课学期末的论文被导师毙了,要重新选题。

欧阳翻到最近一条语音,就上次抱怨不晓得销售数据被老板批的那回,老高的声音喑哑得有些失真。

欧阳又听了一遍,最后决定给他打电话。

连打了两次都无人接听。

欧阳心头火气,紧接着又接连拨了好几次,烦也要烦死你。

终于打到第六次的时候那边接了电话。

“……喂。”

老高声音通过手机传输过来,欧阳一怔。

——哑得不成样子。

若不是声音透过手机听筒贴在耳朵上,仿佛近在耳边,沙哑得只剩气音一般的“喂”几乎快要消失在电流之中。

“喂……?”对面又猛地咳了几声,迷糊中费力地问道,“有什么事……”

“老高,老高老高!”欧阳回神,忙应道,“是我是我,你病了?”

“欧阳……?”对面挣扎着从气音里挤出沙哑的本音,似乎还没清醒,带了点模糊的睡意,“对不起,睡着了……你不生气了?”

欧阳不说话了,一句“我才该说对不起”在嘴边揉来滚去说不出口,最后道:“你在哪里?病成这样去医院了吗?”

“没关系,睡一觉就好了。”老高的声音低低的抵着声筒,仿佛贴在耳边,带着鼻音和将醒未醒几不可查的一点孩子气,“不去医院。”

“靠,都这样了还作什么妖!”欧阳气急,“我……”

戛然而止。

过了好一会儿,那边才反应过来这头没声了,问道:“欧阳?”

“没什么,”欧阳干巴巴道,“那你好好休息。”想想又加了一句“多喝点水。”

挂了电话的欧阳觉得自己丧爆了。

这近一年来过得太舒心,老高好像一直在他身边一般,甚至不用打电话,每次微信只要敲他,一直都在,恍惚就觉得和在学校没什么区别。

他差点脱口而出“那你好好待着我马上过去”,而刚好就那么一瞬间,仿佛一直被某种人为堤坝拦截的时光的洪流,终于呼啸着喷涌而出,浩浩荡荡顺着时间轴冲刷过一个个节点,因为伟哥一个电话就放了妹子鸽子跑回宿舍看老高的的事情记忆里依稀像是昨天,今天终于被时间摧枯拉朽一般推回了四年前。欧阳搜着两地的机票,看着天南地北的温差,点开明天密密麻麻的工作日程,默默地把那句话咽了下去。

欧阳默默做了十分钟的心理建设,然后深呼吸,战战兢兢点进拨号页面,小心翼翼地打了总监电话:“老大,我是欧阳……啥?道歉?哦哦对、对不起,我是想说……啊对对对,我知道了以后会注意,我是想说……明天我,能不能,请个假?”

电话里沉默半晌,瞬时传来了堪比免提公放的咆哮:“欧阳你不想干了就直说!!明天多少活儿你行程表上没有吗?啊?!”

“……哦。”欧阳默默揉着耳朵,听了一会训,又不怕死道:“明天我加班的话,后天能不能……”

“欧阳你存心打电话气我的吧!”

“我保证明天做完!老大你信我手速!”

这边好说歹说费了半天口舌终于请到了后天一天的事假。

挂了电话的瞬间欧阳马上葛优瘫在沙发上吐魂,对一个深度社恐来说打电话和接电话都是一件令人惊恐的事。

平复十分钟情绪之后再打老高的电话就没人接了,这时候欧阳有点担心起来,他知道老高绝对不会去医院,让他去一趟医院,他大概情愿直接死一次。

……这逼不会直接烧死了吧。

欧阳努力试图回想一下大学同学有哪些去了B市,不过连课也没去上过几回的人连同班有多少个同学都不记得,只得作罢。

漫无目的地翻着没几页的电话簿,第一次对自己三次元悲剧的社交关系感到绝望。

一直拉到最下面W,看到伟哥的电话才找到救星一般赶紧拨了过去。

伟哥一如既往的中央空调人设不崩,标准四声响后接起了电话:“欧阳?出啥事儿了,难得联系我嘛。”

欧阳赶紧把老高的事一说,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伟哥老家就在B市不远,动车就两个小时,心里一动:“你在N市?不然……”

伟哥对欧阳一如既往地不通人情有点头疼,无奈道:“欧阳,不是我不乐意帮兄弟,只是照你这么一说,情况也没那么严重,发个烧休息一下就好了,老高是个成年人了,完全有能力照顾好自己。况且我这不在N市城区内,这一来一回捣腾,怎么也得一个通宵,明天早上公司有重要项目不能请假……”

说再多欧阳没再听进去了,言语未尽之意挺明显,这事儿没到生死攸关的当口,他和老高交情也没到这份上。

“哦……”欧阳干巴巴地说。

伟哥不说话了,过一会儿叹了口气,道:“我问问学妹,我记得他们宿舍有人在B市,赶明儿要有空,让他去看看老高。”

好歹有个保障了,欧阳松了口气,想了一会儿,忽然道:“伟哥,其实你人挺好的。”

伟哥哭笑不得:“咱好歹一个屋子里睡四年了,你才发现吗,平时都谁给你带饭拿快递啊!”

“老高啊。”欧阳不假思索,末了叹了口气,“我觉得咱宿舍除了我,你们都是人精。”

“这是夸奖?”

“所以,老高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伟哥呼吸一窒,苦笑道:“得,跟你说话从来不能留三分情面,欧阳,你一定要摊开来讲吗,不会因为今天这事就恨上我了吧。”

“没没,”欧阳忙道,“我就是有点不理解。老高这么聪明的人……”

伟哥叹了口气道:“欧阳,这事儿是你想多了。一来老高没得罪过我,我们关系不错,只是没到那份上,你不也说老高是挺聪明,一般不会做得罪人的事,当然,洁癖那个事出有因,我也能理解。”

“二来我真不觉得这是个事儿,老高就算心理有那么点小毛病,也完全能照顾自己。”

“剧社有个学妹,我记得之前去帮忙的时候经常‘高老师高老师’地在老高身边,”欧阳也不反驳,静静道,“快毕业的时候有次我跟老高出去吃饭遇到她,就这么从身边目不斜视地过去了,跟没见着老高这人一样。”

“你也知道我跟老高关系铁,我就觉着虽然是有那么点毛病,但他挺好的,”欧阳叹了口气,“没怪你,我是真想知道你们的想法。”

“你也说过老高聪明,”伟哥沉默一会儿,再开口却答非所问,“像他这种双商皆高的人,只要愿意,就能非常讨人喜欢。”

“是啊。”欧阳不明所以,附和道,“所以到底为什么……”

伟哥打断他:“欧阳,这几年你们吵过架吗?”

欧阳想说当然,刚刚还吵,仔细想了想那只是自己单方面发火,就没说话。

伟哥见他想了半天,已了然,不再追问,意有所指:“你说你们关系最铁,那你为什么还要向我们了解老高呢?”

欧阳觉得他话里有话,正要追问,伟哥又很快换了话题:“学妹回我QQ了,她说明天有空去看看,欧阳,老高住哪?学校?”

“在……”忽然一下怔住,老高住哪,他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记忆,好在上次老高教他的方法忽然冒上头活学活用,欧阳赶紧回道,“具体的我记不清了,待会翻了给你。”

“行了,那就先这样,你也别担心,不会有事的,先挂了哈。”

挂了电话欧阳开始翻密密麻麻的聊天记录,终于承认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他在说自己的事情,偶尔会问到对方的近况,那边也无一例外地说很好,只是有些鸡毛蒜皮的琐碎不尽如人意。

揣摩人心方面,欧阳自认完全不是对手,就像几次想问老高心理医生的事,轻描淡写就被他绕了过去。

欧阳心思单纯,大部分时间除了工作就是浸泡在二次元的汪洋大海,只要浮上岸的短暂时间里和对方聊上一会儿就已经心满意足,不然也不至于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其实对老高知之甚少。

伟哥的话忽然又浮现在脑海,欧阳心里一动,奇怪的感觉更甚。

感觉自己在老高面前就是透明的,而对方却大半都隐在黑暗之中,只给他看一个模糊小角落。他真是被灌了迷魂汤了才过了这么久都没察觉到巨大的信息不对等。

收回神的欧阳赶紧搜了下记录,终于在七个月前的记录里找到一个地址,也不知道对方搬没搬走,直接发给了伟哥。

欧阳在渐暗的天色里叹了口气,按开手机看到锁屏的照片,才想起,他一点儿都没再想起新垣结衣。

 

 

03

B市的秋转冬温度下的非常快,小白站在公寓门口对着冰冷的手指呵了口气,她穿着灰色带绒毛边的长筒靴,白色毛绒大衣,戴了顶毛线帽,整个人都显得毛茸茸的。

大冷的天,即使是她也不想出门啊。

小白叹了口气,不过如果是那个人的话,见一见倒也无妨。

这样想着按响了门铃。

没有人开。

小白裹了裹雪白的粗毛线围巾,虽然有些粗糙,但考虑到是某人亲自动手织的,倒也不是不能忍受这么不女神的东西出现在自己身上。

她很耐心地又按了一遍,等门铃响完又接着按,足足按了五分钟,终于听到里面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防盗门从里边打开,老高穿着深蓝色的棉衣,随便披了件大衣,趿着拖鞋站在门口。

小白趁着他愣神的功夫抓紧时间欣赏了一下当初全院女生都醉心的美貌。

他在生病。

任何人都看得出来。鸦羽般的头发衬得脸色更是雪一般苍白,因为发烧两颊浮现病态的嫣红,眼尾烧的通红,倒让平时凌厉的眉眼显出几分弱色。跟记忆力运筹帷幄掌控全场的样子比起来——

真是可怜啊。小白在心里玩味地调侃,面上却露出了甜美的笑容:“高老师,听说您病了,我过来看看。”

被这个称呼提醒,老高仔细打量了她一眼,这才想起面前的是谁:“……小白?”

“对,是我,高老师,我可以进去吗?”

“听说?听谁说?”老高烧得很厉害,大脑运转明显慢了下来,该抓的重点却依旧一个不落。

小白从未见过这样的高老师,觉得很有意思,面上不显,依然笑容真诚,嘴上却毫不留情:“欧阳啊。因为我和高老师同城,他拜托我过来看看哦。”

虽然是欧阳拜托了伟哥伟哥又拜托了小静小静又联系了自己,也可以说是欧阳拜托了自己。

小白如愿看到高老师握着门把的手一紧。这才注意到,他非常瘦,比起大学时候瘦了许多,手背握紧之后看得到遍布的暗青血管,忽然没了调笑的兴致:“高老师,我可以进来吗,带了些药……”

“不可以。”

“……”

小白脸色一僵,女神笑容快要挂不住了:“……高老师?”

老高烧得有些迷糊,大脑费力地运行着,人却死死盯着小白,重复道:“不可以。你还没有用酒精擦手,鞋子上有泥,没有喷消毒水……”

女神小白低头一看,高筒靴鞋跟果然溅了一点点泥水,被一个男生,还是学院男神的人当面指出来,脸上差点挂不住。虽然伟哥有提醒高老师有点洁癖,可消毒水是什么?至于吗?

可看着对方握着把手坚持站在门口,烧的人都有点摇摇欲坠,没法,总不能都在门口吹冷风吧,只得咬咬牙道:“好,我擦鞋,酒精洗手,全身喷消毒水,这样可以进去了吗?”

老高听到这句话,眼神忽然就透过她飘忽起来,许久,后退一步道:“……我去拿酒精和消毒水。”

小白用洗手液洗了三次又用酒精消过毒,全身喷了消毒水之后,终于被允许触碰高老师家擦得锃亮的热水壶和杯子们。

“我没事,”老高裹紧了大衣,“只是睡着了,醒来也告诉欧阳了。”

“嗯哼。”小白微笑着点头,把热水壶接满水,按下开关。

老高沉默一会儿,又道:“我自己来就好,药也……”

“高老师,”小白轻快道,“杯子需要再洗一遍吗?您常用的是哪个?”

老高注视着美丽高挑的少女,就像看一个硬挤进细胞里的污渍,用尽办法也没法把它排出去,只好扭开头:“随便。”

小白愉快地在温暖的木质地板上走来走去,余光瞥到老高一直盯着她走过的地方,就像看一个移动的大型细菌携带体,下一秒就要掏出高锰酸钾拖地一样,坏心眼地在客厅绕了一圈。

怎么办,大细菌突然很想拥抱一下高老师。

水壶里的水开了,咕噜噜冒着热气,温暖的蒸汽散进干冷的空气里。在柔软的米色灯光里,老高坐在布艺沙发的角落,垂着眼,忽然问道:“你跟欧阳还有联系吗?”

小白最后洗了一个马克杯,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听到这话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随即语调可爱模棱两可道:“不然人家怎么知道高老师您病了呢。”

躬身放杯子的时候离老高坐的位置有些近,他身子不明显地往后缩了一缩。小白没得寸进尺,放好杯子之后乖巧地退回到沙发的另一头,拿出袋子里的各种药品,以一种拉家常的微妙口吻道:“欧阳很担心您呢,只不过没请到假。”

老高沉默一会,道:“他没和我说过。”

“是吗,”小白不以为意道,细细翻看着药品上的说明,“一天两次,一次一粒……高老师,吃这个。”

老高摇了摇头:“不用了。”依然缩在沙发边上,高烧让他额头上的汗很快浸湿了额角的碎发,过一会儿他就忍不了了,从茶几下翻出了消毒湿巾,开始擦脸。

小白透过杯子里蒸腾的雾气看那张白皙的脸,她能感到从进来起,对方就一直绷着神经和身体,对她防卫甚重,数好的药和马克杯放在面前,他碰也不碰,活像她是个病原体。

小白嫣然一笑,忽然道:“我好久没见高老师了,这次来也是想通知您——”

“我要结婚了。”

老高的动作停住了,宛如一个精密的齿轮一下崩开来,他烧的很严重,依然努力处理摄取的信息:“和谁……?”

小白避开不答,笑语嫣然:“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们还是想给您发个请柬……没请很多人,都是要好的亲戚朋友,希望高老师能祝福我们。”

“你们……?”齿轮碎成千万片,成千上万个零件摇摇欲坠。老高垂着眼,看不清表情,手上捏着湿巾,神经质地不断擦着手,重复道,“他没跟我说。”

“他没跟我说。”

“啊对了,”小白没看到一样,忽然从包里拿出手机翻起来,“给您看婚纱照。”

“不用了,”老高站起身,“我要休息了。”

小白看着他往阳台走,在身后游刃有余地提醒道:“高老师,消毒水在鞋柜上,您刚拿给我的。”

老高停下脚步,转身的时候小白快步上前拉住他,举着手机:“我们还是想给您看看啊。”

“不用了!!”被接触到的皮肤瞬间仿佛有千万只虫子密密麻麻地覆盖过来,黑色潮水从手腕处汹涌而来将他整个人都淹没,冰冷的感觉从站立的地表平面幽魂般萦绕上来。老高一个战栗猛地甩开女生的手,退后两步,一直被压制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整个人都尖刻起来,“别碰我!跟我有什么关……”

最后一个字咬在舌尖,老高看清面前手机屏幕上两个美丽的同样穿婚纱的女生,一下说不出话来。

小白不甚在意地揉着被甩开的手腕,无辜道:“我们是一类人,我想要得到您的祝福,不算过分吧?”

潮水退下,客厅里的地暖仿佛才又开始工作。老高抬手揉了揉早已冷汗涔涔的额头,被高度烧掉的智商慢慢如数回归大脑,想起照片上眉眼艳丽的女生穿着洁白的婚纱柔和了棱角的样子:“本子……你是故意的。”

他早该发现不对劲,如果是欧阳,怎么可能现在还分隔两地,从头到尾女生也没说过是欧阳。

小白耸了耸肩,不再装得楚楚可怜,轻哼一声:“您之前让本子那么难过,欧阳学长又甩了我,我们向您讨回这一点不算过分吧?”

“……抱歉。”冰凉的指尖慢慢回暖,房间里的灯光又明又暖,仿佛刚刚刹那头晕目眩的惨白都是错觉,“可你当初跟欧阳交往,也不是喜欢他吧。”

小白嫣然一笑:“那又是属于我们的另一个故事了。”

女生说着重新把那条有些粗糙的围巾严严实实围起来,拎起了自己的包:“是小静让我来的,不知道欧阳学长找了谁。您好好休息,记得吃药,我先走了。”

小白一直走到玄关,才听到后面老高沙哑的声音:“祝你们幸福。”

女生露出了甜美的笑容,转过身:“结婚的事情也是真的,我们出柜了,虽然过程很艰难,所以——谢谢,我们会的。”

最后说着大大方方地张开双臂讨要一个拥抱:“我们成功了,已经不需要这份好运了,现在,可以把这份运气给你吗?”

老高沉默片刻,抬起眼仔仔细细扫视面前女生的肌肤,围巾,大衣,裙摆,最后——

“不可以。”

“……”

大细菌最后还是没能成功拥抱到高老师。

 

 

04

欧阳刚在跟老高聊微信。

对方应是一醒来看到未接来电,发了微信过来。不爱接电话是社恐的通病,用欧阳的话来说,打电话堪比面试的测试现场反应能力,而面试这种东西,人生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欧阳很少接到老高的电话。

微信里的老高还是熟悉的样子,欧阳发了好多抽打的表情:“去你丫的吓死爸爸了!”

那边又是正在输入中,最后发了张小蟑螂爬护栏的“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靠!”欧阳瞬间觉得被挑衅了,大爆手速从表情包里翻出七个版本的“背影”刷屏一样发了过去。

老高:“……”

欧阳抱着手机哈哈大笑起来。

确实对老高来说,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比任何人都讨人喜欢。欧阳很喜欢他,非常喜欢,作为一个二次元自诩阅尽千帆笑点极高的人,哪怕是看他吃瘪,也能笑上好一阵。

“那你好好休息先,”欧阳犹豫了一下,担心伟哥找的人万一没去,自己说破岂不多此一举,便没提,只说,“我有空去找你玩!”

放下手机慢慢回想伟哥说过的话。

跟老高相处非常舒服,舒服到没有感到任何一丝不对劲。

欧阳是个性子很直的人,一贯有自己的想法,面对父母的高压政策也能毫不在意地反抗到底,偏有这么一个人,仿佛摸清自己全身的根骨软肋,每一句话都能熨帖妥当,忠言也顺耳。每次只要和他一说话,就仿佛回到最舒适而熟悉的环境里,让人生不起半分警惕。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

欧阳细细翻着和老高的聊天记录,房间里很暗,他没开灯,手机上莹莹的光照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有些难得一见的冰冷。

欧阳心思单纯,感兴趣的事情很多,当然,这些老高全都知道。他问欧阳最近有什么好看的番,问欧阳最近有什么游戏,问阴阳师最近出了什么活动,不经意地提起新课的同学说要带他打农药,说新教授一口官腔很像主席和欧阳的老板。

欧阳只是厌烦经营人情世故,并不是傻。他知道老高可以从闲聊里知道他最近在打什么游戏,追什么番,从他不屑一顾的回答里get他依然没跳王者荣耀的坑而继续在玩守望先锋和炉石传说,听他对老板的各种抱怨推断出近几天的各种行程与工作。

他这么了解他。

而每每欧阳不经意问了他不想答的事,比如去看心理医生了吗,比如是不是感冒了,比如他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他就能够自然而然地让话题在他手心里周转。

欧阳觉得自己就像一头傻乎乎的驴,被老高一个胡萝卜吊着到处转。

而老高就像大学四年来一直表现的那样,完美无缺,运筹帷幄,不动声色,波澜不惊。

除了心理上的那一点小毛病。

而这点小毛病已经离欧阳很远了,翻了这么多记录,几乎找不到老高对这个问题有过稍微详细一点的回答。

若不是这次老高生病露了点端倪,以自己大大咧咧的性子,可能仍然不会觉得哪里不对。

刚刚微信上他既没再提被岔走了许多次的心理医生的事,也没有追问老高的近况。他在思索他们之间的关系。

越是亲密越容易争吵,因为关系愈是密切愈是不容易妥协,会在对方面前毫不客气地展示所有不满与不安,所以仔细想想近四年都没吵过架,其实是很恐怖的事情,像一朵塑料花,永不凋零,永不褪色,艳丽而虚假。

他一直觉得老高是自己的铁哥们,然而就像伟哥问的,那为什么还要向别人了解他呢。

因为他对于我来说是如此陌生。

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老高一般,不知道别人眼里的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他眼里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他大大方方毫不遮掩地把人生摊开到对方面前,而换来的是对方在迷雾里的影影绰绰。

但这些他都没有说出来。

反正已经请了后天的假。

既然你不愿意给我看,那我就自己亲自去看看。

 

记录还没翻完,忽然收到几条接连不断的微信。

欧阳只好先退出来,看到界面跳出来的名字有些发愣。

居然是小白。

分手过后两人再无联系,欧阳手机一直没换过,微信里小白的对话框已经掉到很后面找也找不到了。

想到这茬欧阳还有些尴尬。

两个人的交往就像小孩子过家家,只持续了三天。当初是小白倒追,欧阳犹豫很久,想到既然是漂亮的小姐姐,虽然是三次元的,又和自己有共同的爱好,不然就试一试好了。

试一试的结果很惨烈。

如果说这段短短三天的交往教给他什么,那就是仅仅基于共同爱好搭建起来的交往单薄得甚至不能称之为爱情。

他们可以一起讨论新出的日剧,可以一起通关新出的游戏,但不是所有二次元的东西都合拍,小白有许多喜欢的都一一被欧阳深度鄙视了,而欧阳推崇的一切高深的玩意小白完全不能理解,而双方对彼此现实里的样子知之甚少,欧阳并不是会体贴和忍让的性子,甚至没过磨合期,他就完全退缩了。

两个人和平分手,再不联系,欧阳退回到了二次元的安全区,才终于感觉生活又恢复了正常。

而小白不知道出去什么原因,既不纠缠,也不见伤心,拉黑联系方式的事情更是没有,就这么平平淡淡地淡出了欧阳的记忆。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小白居然去了B市。

小白:我去看高老师了哦,他没事,就是烧还没退,已经留了药给他。

小白:[图片]

小白:[图片]

小白:[图片]

小白发过来的图一张是老高家门口,一张是留下的药,还有一张是模糊的偷拍,穿着蓝色睡衣的老高。

欧阳载了最后一张的原图,放大了看,不禁轻声惊呼。

欧阳:他怎么这么瘦了!!

小白:……

小白:欧阳学长,时隔三年对前女友的第一句话就是先忙着关心别人,是不是太没有良心了?

欧阳:……对不起对不起!

欧阳:那个……我不知道伟哥找的人是你啊

小白:噗,人家开玩笑的啦。

小白:其实这次也是借此机会见见高老师,也想联系一下学长你

欧阳:呃……

小白:我要结婚啦,想给学长们发请柬

欧阳:是、是吗!恭喜你啦那就!!!

小白:……学长,你松了口气的样子太明显,人家很没有面子的。

欧阳:……

小白:[电子请柬]

小白:我们请的人不多,希望你和高老师都能来哦。

小白:被我们邀请到时荣幸哦,记得带够份子钱

欧阳:……

欧阳:?????????

欧阳:你、你们???!!!!!

小白:[/可爱]

小白:学长歧视吗?

欧阳:那倒不是……不对,你不是我前女友吗?!!!

小白:……

小白:是的哦

欧阳:这是,这是本子??

小白:很稀奇吗?学长不是还看过惊爆草莓

欧阳:……我只是第一次见到身边人gl,总之,恭喜了

欧阳躺在床上看本子和小白的电子请柬,到现在还缓不过神来。

前女友结婚了,新娘是个姑娘,还是个追过老高的姑娘。这复杂的爱恨情仇!

两个女生都很美,电子请柬做的非常有心,每一帧画面都配着一段文字,欧阳仔细看了下,似乎都是当初剧社排过的戏剧台词,女生有的照片上穿了婚纱,有的照片穿着不同的戏服,和台词都非常相称。

有一张雪白婚纱照下面一句话欧阳有些眼熟,但相配的照片又没有穿戏服,一时间想不起是哪个剧。

欧阳退出请柬又划上去看老高的照片。

之前都没来得及细看,他真的瘦了好多,脸色也是不正常的苍白,因为高烧长长的眼睫湿漉漉的,头发也被汗水浸得半湿。

他一定很难受。

欧阳有点赌气地想,伸手戳了戳照片里的人脸,活该啊。

把人都耍着玩,瞒得严丝合缝,自己缩在阴暗的角落可劲儿地造作自己,图啥呢?

手指触到屏幕里淡色的唇,忽然电光火石间想起小白请柬里那句耳熟的台词。

剧社确实没排过,因为原作小众的原因社长是不予通过的,又因为当时看bl小说如痴如醉的女生们呼声太高,只拿出一部分做了有声剧。

老高被女生硬拉去献了声,欧阳记得他带着耳麦念过的台词,所以会觉得眼熟。

——“真的疼一个人,你才是得费劲心思骗他,小心地骗上他一辈子,让他一直都高高兴兴的。”

窗外隐隐的雷声滚滚,顷刻间黑云压城,忽然就变了天。一片漆黑里,时光浩荡如汹涌的潮水,如盘古开天的那一道光,澎湃的浪潮将一帧帧画面推上回忆岸边。

他记得老高念得每一字一句,声调嗓音,也记得他带着耳麦的样子,右边耳麦上贴了一个MIKU,是当初自己一时兴起的赏赐,一直到毕业,那只miku都完好无损地趴在老高白色的铁三角上。

他问老高是不是也喜欢Miku啊。

老高点头说Miku挺可爱的。

他便很高兴,大力拍着老高的肩膀说有眼光。

他说过一句天海佑希真不错。

偶尔就会见到老高在补女王的教室。

仔细想想为什么会喜欢老高,因为觉得他喜欢的老高都喜欢,老高愿意和他一起吃鸡一起玩阴阳师,一起看新垣结衣和新番,有一个人愿意吃你的安利就会特别开心。

所以他抛出的梗老高都能接上,他不擅长的领域老高也都游刃有余。

老高还会帮他带饭拿快递,一直带了四年。

老高似乎无所不能。

所以他和老高一起一直都高高兴兴的。

一直都,高高兴兴。

可是,老高他高兴吗。

他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了解过他了。仔细想来,他最接近老高的时候却是大一关系最远的时候,他们大吵了一架,最后谈判,和好,他带着老高去看心理医生,了解到他有一对严苛的父母。

尔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却怎么也不能再近一步了,偶尔关心问他医生的方案有效吗,他说很有用,问他父母怎么样了,他说就那样,还行吧。

他拉着老高去看新垣结衣的电影,出来后一路兴奋鸡血,他说老高我好开心啊,老高你开心吗。老高说开心。

他跟着老高去剧社,坐在下面看他们在台上洋相百出,笑得跌倒椅子下面,他说老高老高笑死我了。老高说算了你高兴就好。

他带老高去漫展,一直不停兴奋地叽叽喳喳,他说今天超满足,果然还是永恒的one piece老高你喜欢路飞吗。老高说OP挺好的,我喜欢艾斯。

他跟小白交往,内心忐忑不安却还强作镇定,大力拍着老高的肩说兄弟终于脱单啦单身狗羡慕吗。老高说羡慕。

狗屁。

欧阳吸了吸鼻子,常常吹嘘二次元泪点奇高无比的欧神眨了眨眼,温热的水滴便从眼眶温柔地坠下,砸到手背上。

你这么厉害,你怎么能骗我呢。

 

 

05

老高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痛恨生病,他会全身黏黏糊糊,会没有力气用消毒水一遍遍地擦拭家具,会脑子反应特别慢。

虽然归根结底他生病的原因是在气温骤降的天气里一天洗了三次澡,还反反复复地拖了地,清洗了机房的电脑,回来时候已是深夜。他洁癖发作得厉害,却已不在乎,反正早已无人风露立中宵。

可一切都是从生病起开始不对的。

他拖着沉重如浆糊一样的大脑,先是惹得欧阳生气了,还昏睡过去漏接的欧阳难得的电话,然后事情接下来便如同脱轨的列车一般失去了控制。

找不到他的欧阳打给了伟哥,而伟哥居然还能联系上小白,更失控的是,小白找过来,他溃不成军,完全被看透。他短路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猜测小白会不会就此再次联系上欧阳,会不会对他说些什么。

现在欧阳微信问他去看心理医生了吗,而见鬼的是今天的欧阳特别执着,他完全不能把话题转移开去。

“看了,”他只好说,“换季的时候表现有些严重,医生说还好,让我下周再去一次。”

“是吗。”欧阳轻描淡写道,他认识欧阳这么久,第一觉得对面这个人完全无法看透。

欧阳是个情绪很丰富的人,生气,兴奋,失落,害羞,每次透过微信白色的文字泡,他几乎能脑补出对面人的神情,毕竟他这么了解他。

可现在他完全无法猜透欧阳到底什么意思。

“那你把病例拍给我看看。”欧阳说。

他几乎握不住手机,上次被小白咄咄逼人地逼迫到底线的感觉隐隐又浮现上来,被压制的感觉非常难受,可他发不出脾气,他无法对欧阳说出关你什么事。

他无法对欧阳说半个不字。

“全身没力气啊,明天再拍给你好吗。”他用力按着手机,一团乱的脑子都不知道在打些什么,发出去才发现语气已接近恳求。

“不好。”欧阳说。

“欧阳……”

“现在就拍给我看。”

“你在生气?怎么了?小白跟你说什么了吗?”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了许久,然后发回来硬邦邦的几个字:“给我看。”像是打了一大串又一一删掉。

“小白第一次见到我这毛病,夸大了也正常,我真没事,你明天不上班?”

“不上。”

老高握着手机怔住了:“明天你们不是要开部门总结?”

“你记得真清楚。”欧阳无不讽刺地说。

老高沉默片刻,终于问道:“你在生什么气?”

欧阳喜欢用感叹号,要不就不带标点,现在一段一个句号,他终于开始有些意识到欧阳情绪不太对了。

“病历。”

“好吧,好吧,”老高几乎能想象欧阳在对面咬着牙用力敲击键盘的样子,“我没去,骗你是我不对。不过我觉得还好,不用转车过去那么麻烦。”

欧阳没说话,他只得继续道:“真的,你不相信我?”

“不相信,”欧阳气鼓鼓地答道,“大骗子。”

老高哭笑不得:“我骗你什么了……就这一件事至于吗?”

“你现在住在哪?”

“龙井街,我不是告诉过你了?”

“几号?”

“46”

“几幢几楼几号?”

“4幢902,欧阳……”

欧阳不理会他,一鼓作气道:“窗台上有花吗,地垫是什么颜色的,鞋架放在门外还是门内?”

“你怎么了……查户口吗?”

“我们不是朋友吗?”欧阳反问道,“六个月前你搬家,就告诉我一句你搬出学校了,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

“我也不对,”欧阳自言自语道,“我一点也不好,一直在说自己的事情,一直都在自顾自的开心。”

“你高兴吗,老高,你现在开心吗?”

“为什么这么说,我也没什么不开心呀。”老高把滚烫的额头抵向手机屏幕,仿佛想要透过莹莹的光亮汲取一丝暖意。每次打开这个窗口,都是我最开心的时候。

过了一会儿,欧阳换了个话题:“你喜欢艾斯?”

“嗯。”

“那你告诉我艾斯死了以后,是谁继承了他的能力?”

“……”

“那克莱尔的情人是谁?”

“加罗威。”老高条件反射般答道。

“看,其实你一点也不喜欢OP,”欧阳说,“你喜欢纸牌屋。”

今天的欧阳有备而来,让人捉摸不透,老高拖着浆糊般的大脑已经完全跟不上他的步调。

“上个星期你说论文题目被教授毙掉了,为什么?”

“……”

“是不是有人剽窃了你的创意,和你撞题了,你不得不换掉它?”

“……”

“后来你过了,你们班上有人挂科了,我猜是他,你做了什么?”

“……”

“想问我为什么会猜到吗,老高,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思考。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我觉得这些事情没必要说……”

“我们不是朋友吗?”欧阳再次反问,“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对方一再相逼,老高有些火气上头:“都是些现实的琐事,你又不喜欢,有什么必要反反复复拿出来讲?”

“喜欢纸牌屋又不影响我偶尔会看OP,欧阳,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所以新垣结衣,OP,十月新番新剧,你‘偶尔’都会看,阴阳师,守望,吃鸡,炉石,刺客,你‘偶尔’都会玩,所有有关你的事情,我不喜欢,你都不会讲,是这样吗?”

“欧阳,你冷静一点。我觉得人都有点隐私,有些东西,”喉咙很痛,老高艰难地咽了一下,隐约觉得哪里绝对失了控,达摩克利斯之剑仿佛已在头顶高悬,“我说不说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吗,你不会喜欢的,不如不说。”发出去之后他握住手机,自言自语一般又重复了一遍,“不会喜欢的。”

“是吗。”欧阳轻快道。

“我不会喜欢,是哪种喜欢?”

虚空中“砰”地一声枪响。

他最后想起自己改过那张表情,在死亡边缘试探。

没有预告,没有讣告,看不见的血液顺着额头的孔洞淅淅沥沥地淌了一地,白色脑浆连同先前脑海中纷杂的思绪一起流下来,流得一干二净。

判决已下。

他知道了。

 

 

06

尚不成熟的时候伟哥曾经问过他要不要跟欧阳说清楚。

可笑的是他居然认认真真考虑过,并且在无尽反复的抉择里挣扎许久,差点踏出那一步。

好在最后没有。

大四那年主席和他女朋友分了手,因为那个女孩子不是本地的,家境也一般,给不了他什么助力。

他们仨都觉得主席势利,面上不说,心里难免瞧不起。

后来分道扬镳的时候宿舍四个人最后一次聚在一起喝酒,主席喝醉了,抱着手机里女朋友的照片哭得很厉害,明明已经醉的神志不清了,却还咬着牙按着手机不给她打电话。

欧阳特别不能理解,既然还喜欢干嘛不在一起,什么钱啊事业啊都是虚的。

你懂个屁。主席骂道。

他说,爱情的本质就是互相之间的索取,毕业之前他们在一起,互相索取对方的陪伴,慰藉,虚荣,喜欢与心动,毕业之后呢,他需要的事业的进步她已不能给,她需要的安慰和陪伴他已给不出。分手是早晚的事,长痛不如短痛。

一瞬间如同醍醐灌顶。

凛冽的酒香浇醒了他的白日做梦,几百个日夜里反复和挣扎都仿佛幼稚得可笑。

欧阳于他,是人间四月的艳阳天,是冬日壁炉里燃烧的火,他予他以光,予他以暖,予他以妄想照进现实的爱情。

可他能给欧阳什么呢。

言不由衷的‘共同爱好’,每天带个饭拿个快递。即使退一万步来讲欧阳在爱情里索取的既不是物质也不是精神,那至少也还有喜欢与爱吧。

可是这个他也不能给他。

他不会喜欢的。

就在那一天,犹如一个魔咒,犹如孙悟空终于从五行山下出来,又一头砸进唐僧手里里,把他从反反复复挣扎的牢笼里释放,又在他头上卡了一道紧箍咒。

至此,他永远也不能说爱。

永远只给欧阳他喜欢的,把自己所有的软弱,不堪,自私,阴郁,甚至是病入膏肓的洁癖都一并藏起。

他靠近不了太阳,但至少能一生都蜷缩在旁边汲取那一丝一缕的暖意。

这就足够了。

 

 

欧阳一直没有在回消息。

后来他试图打了电话,关机。

他终于绝望了,把桌上的退烧药摔了出去。

算了吧,算了吧,这操蛋的人生。所谓命运就是把所有你珍惜的一切统统摔碎给你看,他这么小心翼翼,不过一次发烧就什么都搞砸了。

什么都搞砸了。

多不公平啊,有人无恶不作逍遥法外无人追究,有人自以为是坑害别人幸福一生,他遵纪守法乖巧听话,结果心理有病,容貌秀丽双商皆高,结果喜欢男人,孤独一生无以慰藉,结果最后连朋友都没得做。

窗外长夜荒凉,北风呼啸如呜咽,天地广阔,他渺小得像个砂砾。

他躺在床上,感觉细小的病菌们排着队唱着歌一个个从床单欢快地爬到他身上,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快要把他压得喘不过气。

但他没有力气起来喷一遍消毒水,再洗一次澡。

手神经质地搓揉这床单,他闭着眼就这么躺在床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

房间里只有时钟秒针“哒哒哒”的声音,仿佛数学循环一样,永不停息,延伸到时间的尽头,漫长得近乎可怕。

天亮了吗?

他想起明天似乎还有课。

但这都已经不重要了,反正都病入膏肓。

就这样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恍惚间回到了大学宿舍。头顶那头有莹莹的电脑光,还有欧阳敲击键盘的声音。

嗒,嗒,嗒。

他昏昏沉沉地睁开眼。

咚,咚,咚。

梦境照进了现实,有人在敲门。

拉开窗帘,天亮了。

 

 

07

他打开门。

那人披星戴月而来,风尘仆仆,逆着光,栗子色头发外一圈金色的光晕。

“老高,”他说,“我没喷消毒水,也不想擦酒精,刚刚坐了凌晨的打折机票,下飞机又挤了两个小时地铁。”

“so,我可以进来吗?”

他怔怔地看着对方。

那是跨越七海的风,漂洋过海而来。那是开天辟地的光,雷霆万丈而下。

“算了,”那人嘀咕,然后猛地朝他扑了过来。


——太阳撞进了他怀里。


END


注:请柬上那句话来自蓝淋的《君子之交》我最爱的小攻

又:那啥,喜欢现欧的姑娘不用fo……真的是一击脱离。评论一下太多就不一一回复了,谢谢大家(鞠躬)

【韩翔】待你来看此花时 02

依然随便写写,OOCOOCOOC,有bug请指正,不喜欢请千万不要告诉我(X


02

世邀赛中段时候还在夏休期,韩文清晨跑回来路过客厅,韩母坐在沙发织毛衣,电视上放着的居然不是平时的五毛特效电视剧,而是5频道的体育速报,正播着中国队有惊无险挺进八强的消息。

听到脚步声的韩母回头,吓了一跳,脸上有种被抓包的尴尬,条件反射要去摸遥控器换台,手伸了一半反应过来,又镇定地缩回来,哼了一声,强行数落:“干什么?一天到晚丧着个脸,是我我也选那些小年轻不选你!”

电视一闪而逝几个镜头里,孙翔正转头跟唐昊说话,唐昊头上一条深色头带,露出整张英气勃勃的脸,孙翔带了个黑色棒球帽,屏幕里露出半张线条精致侧脸,左耳一枚银色耳钉,整个画面连他都忍不住叹一声鲜衣怒马少年郎。

瞥到韩母瞅着电视耿耿于怀的表情,韩文清一笑。

他虽自小被母亲管教严厉,但一贯有自己的想法,当初父母激烈反对,他也一意孤行放下一切走电竞职业这条路,母亲气的半年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韩家的倔大概是遗传,即使后来电竞行业慢慢兴起,他也逐渐闯出自己一番天地,和家里恢复往来,父母也没对他的工作松过一句口,不闻不问,眼不见心不烦。

就这么犟了六七年。

直到他手速开始下滑,千夫所指的时候,母亲第一次提起霸图,居然满腹愤懑:“你那单位怎么回事,你怎么就拖后腿了,卸磨杀驴也不是这么来的吧,”说着仿佛被自己口中的词刺到,眼里水光闪过,“你才二十七啊!”

他才知道父母一直在关注他的职业,嘴上说着没前途,却依然会翻着自己玩不懂微博,为着某些挑剔的言论为他愤愤不平。那时候因手速下滑而持续很久的烦闷忽然就消了大半。

国家退休年龄还六十呢,而这一行,走不到一半时间却已是尽头。像个愣头青样打的乱七八糟的第一场团战仿佛还是昨天,现下却已经要考虑缓缓老去所带来的一切问题。

譬如蜉蝣,朝生暮死。

所幸他从未辜负过时光。

联盟成立之初,也只是照着国外的模式跌跌撞撞地开始试行,还未有完善的商业体系,也乏于资本的注入,连手操这一说法也是渐渐由外引入。可以说,联盟现行逐渐公平的规则,慢慢健全的盈利模式,包括开始注重聘请团队对选手进行培养和照顾,这些,都是靠当初的他们一点点打下来的。

自己恐怕已来不及,统共就这么十来年的光景。而现在不断涌进的这些新鲜血液,有专业的团队控制饮食,有自己的理疗师制定手操,每天科学的训练时间与训练程序以最大程度地延续他们的职业生命……

韩文清本身其实是个相当泾渭分明的人,责任心重却也冷漠,对与霸图无关的事其实没有想搭理的心思。

只是偶尔看着现在一番歌舞升平打心底里还是会希望这些小年轻能够懂得珍惜。


画面切到别的国家队时韩文清回过神,对母亲解释道:“是我自己拒绝的。”

韩母怀疑地看了他一眼,又扭头看看电视里意气风发的年轻队员们,杀人诛心地补了一刀:“你不要不服老。”

“真的。”韩文清哭笑不得,无奈道“现在这些毛头小子就算能力足够占几个名额,也还不足以完全绕过我吧。”

这些年韩文清一贯沉稳低调,只是偶尔还是会流露出一些骨子里抹不掉的傲气。

他对母亲淡然一笑:“世邀赛就当是给小年轻们搭的梯子,我只要专注一件事就好了。”

韩母愣愣地看他,眼里闪过许多情绪,最后不知是埋怨还是叹息地叹了口气:“你一贯有自己的想法,从不在意别人的评判。”

说着就去摸遥控器,要换台。

韩文清也径自上楼了,在楼梯口忽然想到什么,转回头说了一句:“看看吧,这些小子打得也挺好的。”



回房间后才发现晨跑没带出去的手机上有个两个未接来电。

韩文清诧异地回拨回去,才两声那边就接上了,是个熟悉的女声。

“……杨卉?你不是去苏黎世了?”

“你终于接电话了——”那边声音很吵,满是外放的杂乱音乐,嘈杂的人声夹杂各种口音的英文,接通电话的瞬间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估计也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只扯着嗓子大喊:“我这出了点麻烦——啊!都怪他啦,搞得我们进都进不去,不过刚遇到国家队的想让他帮个忙,人家说什么也不信……总之我换他来听!”

韩文清听得一头雾水地被连珠带炮砸过来一大堆鬼哭狼嚎,不由哭笑不得,都过这么久了,这人大大咧咧摸头不着尾的性格怎么一点没变。

那边电话换人的时候听到一声不甚清楚的埋怨,有些矜娇的少年音,听上去很熟悉,随后那人拿过电话,不耐烦地“喂”了一声。

韩文清愣了。

那边听不到回应,接连喊了好几声,几乎能想象到那人皱着眉凶神恶煞不耐烦的模样:“喂喂喂,人呢,靠,信号不好?大姐你玩我呢?这手机死了吧,我要进去了放过我行不行……”

电话那边杨卉也炸了,隔着手机都听到扯着嗓子在喊,一如既往地重点跑偏:“你叫谁大姐呢?大姐和姐姐是一种生物吗??”

眼看着双方跟点了炮仗似的没完没了了,韩文清这才回过神握着手机打断他:“孙翔。”

对面瞬间不出声了。

韩文清只好问道:“我是韩文清,你那什么情况?杨卉……打电话的那个女人,是我一个朋友,她让你做什么了?”

那边没反应不知道是不是信号不好,韩文清又讲了几声,孙翔才清了清嗓子含混道:“没事,她说她们票搞丢了,逮着我让带进场馆,我不以为是骗子么,她说认识你……刚打了俩电话没人接……”

韩文清瞬间也有些无语,想了想打开电脑网页,还是跟孙翔礼貌道:“能带进去吗?她们确实有票的,我看一下——C区16排,是我帮买的,如果能过正门进去就没问题,有座的。不能就别管他们了,比赛在下午场?”

“对。可以的,不麻烦。”孙翔很快答道。

“嗯。那谢谢了。”

然后冷场。

上次打劫事件之后孙翔已经很长时间没再跟韩文清有过交流了,虽然QQ当初集训的时候有加,但某次孙翔在群里回喷唐昊,自己这边看却依然显示离线状态后,韩文清醒悟过来对方大概是设置了对他隐身。

他们之间本就不熟稔,现下更是尴尬,若是换个礼数周全的,无论关系如何都该装着云淡风轻地来道一声谢,不过孙翔如果知礼数,那也不叫孙翔了。

孙翔悄无声息了好几天,韩文清倒也没见怪,他本来也不是非要恪守严格上下级、前后辈关系的人,况且孙翔小他8岁,在他看来确实尚且年幼,知他抹不开面子,韩文清也装着无事,加上夏休期队里没什么人,张新杰不在,需要准备事情也多,不多时便如一件不起眼的小事般抛之脑后。

韩文清颇为头疼,现在好歹是麻烦别人,这时候该讲两句客套客套,只是孙翔明显不是擅于交流的类型,正巧他也不是,而孙翔那边又不说要挂电话,不懂对方脑回路的韩文清只好继续烧着电话费听漂洋过海传来的呼吸声。

过了几秒孙翔忽然感叹:“你居然会有这种性格的朋友,真奇怪。”

韩文清没法接话,含糊地“嗯”了一声。孙翔似乎放开了一点,有点痞地调笑道:“前女友啊?”

“啊,嗯。”

韩文清确实没多想,虽然比较问题比较私人,对方不是叶修那种嘴欠的类型的话,他就没什么敷衍的心思。

对面静了一秒,就在韩文清打算说两句结束通话的时候,传来了占线的“嘟嘟”声。

孙翔居然直接压了韩文清的电话。

韩文清大脑空白了两秒。

作为一个从小到大一直从性格到脸都被冠以“少年老成”、“早熟”、“社会我老韩”等各种标签的人,在霸图也积威甚重,即使是经理与战队股东在他面前也颇为敬重,他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年没被人压过电话了。

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让孙翔知道这个,是有那么点尴尬。

不过说都说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只等着世邀赛这段重要的时间过去,也就慢慢恢复以往陌生人的关系了。

韩文清继续坐回电脑前,开始准备新赛季的战术资料。

扔在桌上的手机不一会儿开始开启疯狂地接连震动模式,韩文清点开看了一眼,果然是找到座位坐下后的杨卉。

“谢谢谢谢谢谢——我家这只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差点那么多钱就打水漂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孙翔果然脾气很糟糕呢!哦嚯除了你我第一见到职业选手真人!不过长得真是好高啊,那大长腿prprpr!”

“小孩子真是青葱水嫩哎哟喂那脸上的胶原蛋白诶——话说我以为你们关系不好呢,之前他话说的那么嚣张,一看就是不尊重前辈的类型,没想到还不错,多亏他啦!”

看到这韩文清才回了一条:“一般,认识而已。”

杨卉秒回:“老韩你果然魅力不减,小年轻都喜欢你。”

尽管知道杨卉说的不是那个意味,韩文清看着还是有点别扭:“什么鬼。”

“真的啊——之前他被我们拦着,那表情,小脾气超暴,跟只刺猬一样炸炸的,接了电话一秒就乖了,你果然积威甚重,看把这些小年轻吓的!”

你口中吓坏了的小年轻可是压了我电话。韩文清腹诽,简单回了杨卉两句,又继续整理资料了。


梳理完新赛季的训练计划表已经临近中午,韩文清看了下时间,记得下午中国队有比赛,于是关了文档,习惯性打开职业选手群看看情况。

翻了一会记录,发现自早上开始孙翔就没在群里说过话,想了想觉得于情于理自己都应该先打声招呼,于是单独翻出孙翔的对话框,然后发现——

孙翔把他拉黑了。

韩文清:“……”

韩文清这QQ申请很早,加的人五花八门,从最早的高中老同学,老朋友,到联盟各选手,战队投资人,各大赞助商,基本工作号私人号混用。

孙翔大概是第一个加了短短没几天就把他拉黑的人。

韩文清自觉并不欠他什么,此时也有了几分火气,集训结束的时候他话没说死,也是一时动了几分恻隐,想着先稳住世邀赛这段日子。

可这小孩实在是太骄纵了些。

皱着眉思考片刻还是敲开叶修的对话框:“出来。”

头像是灰白的,但是对面秒回,一看就在电脑边守着呢:“干嘛,哥忙着呢。”

“这段时间给我个隐身可见。”

对话框显示了半天输入中,叶修也不知道嘀咕些啥,打了删删了打的。

韩文清不耐烦了:“有话直说,还是你手速老化到这个地步了。”

叶修那边终于打完了,一副贱兮兮又非要装语重心长的语气:“老韩啊,那个啥,虽然现在比较开放了,那些个妹子那都是瞎捉摸,哥是钢铁直男,你也别当真啊。”

韩文清一下没反应过来,那边又跟着补充了一句:“强扭的黄瓜不甜,强掰的男人不骚。”

韩文清:“……”

韩文清:“强扭的黄瓜?”

叶修不要脸地撤回了刚刚那句话。

韩文清也不跟他啰嗦:“别跟这扯淡了,下午孙翔团队赛首发?你注意着点他的状态。”

叶领队一秒放心:“哦,原来是让我关照你家小朋友啊。”

“别开玩笑了,”韩文清皱着眉,不怎么欣赏叶领队的嘴炮,“心态不稳你就把他换下来,到时候全队翻车别说我没事先提醒你。”

叶修在那边优哉游哉:“行了老韩,他不稳哥还稳着呢,刚看了训练数据,偏差值不大,刚开会的时候也认真着呢。”说着画风一转,“有事没事你找我说孙翔?你跟他又怎么了?”

韩文清松了口气,又有些莫名的情绪,当初集训时他说的话和用意,小孩到底听进去了。孙翔本就是优秀的职业选手,参加过的比赛也不知几何,心态不可能不稳。

得到答案韩文清也不想跟叶修掰扯,准备下了。

叶领队不愧是他十年的老对手,肚子里贼精的蛔虫,看他一会没回,消息立马追着来了:“诶老韩别走啊,不带这样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狡兔烹走狗死的……我不给你隐身可见了啊!”

“……文盲别拽词。”

“/酷”

“没什么好说的,”韩文清斟酌了一下,“刚闹了点小不愉快,他把我拉黑了。”

那边叶修估计被惊着了,一会儿没反应,韩文清淡定地继续补充:“还压了我电话。”

反应过来的叶修疯狂地飚手速刷了十多个拍桌大笑的表情:“可以可以,这胆识魄力,绝对是哥往后的第一人!”

“我说老韩,难保你这回得栽。”

“胡乱掰扯什么,”韩文清皱着眉,对叶修一直把他和孙翔绑到一起的说法有些厌烦,“你可别在孙翔面前乱说什么,带坏小孩。”

“得了吧人都快二十了还小孩,你就是责任心太重,队长当久了什么都要考虑周全。不说别的,甭管啥感受,现在你可不对他印象深刻了。”

韩文清对这歪理邪说可不敢苟同:“孙翔本身很优秀,加上之前在嘉世搅的那一波,就算没跟我什么事也够印象深刻了。”

“好吧,我换个说法,不说栽不栽,至少这小傻子比其他那些机会大点。”

对叶修这种把自己当女人一样被追求对象的语气有点想打人,但韩文清忍住了,关注点放到了后面那句话上:“什么其他那些?”

叶修发了个摊手表情:“看吧,你的印象深刻保质期可没几年。”

“别废话。”

“就以前你那小跟班还记得么?”

韩文清回想了一下:“什么小跟班?哪的?”

“就之前训练营那个,天天跟你后面要帮你带饭的。哦对,老爱穿粉蓝粉绿粉嘟嘟的那种卫衣。”

韩文清顺着点认真回忆了一下, 终于在记忆长河里把当年那个瘦瘦的小男生的名字翻出来了:“许刘?我记得成绩不达标后面也没进战队,回老家了吧,怎么了?”

叶修颇为无语地扔了个平地炸弹过来:“大哥,他喜欢你啊。”

“……”

“先别跟我辩什么可不可能,”叶领队又提前一步把他的话堵了,“你不知道吗你这种钢铁直男最招小娘炮喜欢了,你去翻翻自己的粉丝看看有多少基佬。”

怼完还意犹未尽不怀好意地补充一句:“不信你微博发张裸上身的照片,下面评论保准跟蚱蜢一样一连串提溜出来。”

“……你这种被觊觎的说法让人有点不舒服。”韩文清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闲了跟叶修在这里说这些废话。

“好吧说回那个许……许啥来的,他有点娘啊你没注意?不过你肯定不参与人家小男生的‘今天说谁坏话好呢’茶话会,反正我估计你们整个训练营的人都看出来了,天天跟你屁股后面端茶倒水,加油打call,还要帮你带饭打扫卫生,就你罗马大路一样笔直的脑回路看不出来。”

“……”

“后来他走了哭的可伤心了,你真没良心,没几个月就抛之脑后了。”

“……”

“当然听老吴八卦说还有其他一些有点那种意思的小虾米,不过老韩你这种人,要是不说,你一辈子可能都不知道,而且,他荣耀打得确实不怎么样,你记不住也正常。”叶领队语气神神叨叨,高深莫测,“不过,孙翔可不一样。”

“好了,我也去休息一下,准备下午的比赛。”叶领队说完光速秒下,撩完就跑,奇贱无比。

韩文清在电脑桌前呆了个十几秒,颇有种世界观被重构的错觉。

他年纪不小了,思想不算特别保守也不至于多开放,对同性恋没什么特别的感官,对这个群体的印象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尊重,却陌生。

然而一瞬之间仿佛次元壁窗户纸世界线什么都被打破了,感觉像是电视里播的小明星一朝变成了隔壁老王,在他的世界观里随意来来去去还“嗨”地打了声招呼说其实我早就来过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意外你大爷,天杀的叶不修。


TBC

没想到我也会有人催文……特别不好意思试着填一下,三次元实在太忙了,装修年底工作考试全都满满当当,也找不到写文的感觉,还是那句,看文请随意,请随意,请随意……lo主三无无售后(。)



【周翔】一个没头没尾的黑道paro

※忽然鸡血上头,just苏苏,无脑瞎七八写

※刚看到别的太太暑期活动tag才知道随意凑个人头!求太太们产粮,求求你们(。

※天雷OOC无逻辑无剧情玛丽苏玛丽苏玛丽苏


 

夜色渐深。


位于沧江河提之上的长街夜市却正是最为繁华的时刻,熙熙攘攘的游客在不甚宽敞的堤坝上摩肩接踵,两旁摆摊的小贩高声吆喝,冉冉升起的烟火照亮了东城区的半壁夜空。


沧江河面上悠然随波漂流着几艘灯火粲然的游舫,夏季清凉的夜风绕过穿行的游舫,拂过江面,盘桓着掀开江边一排小楼窗边精致的珠帘。


河堤之下沿着夜市长达几百米的联排小洋楼是东城区夜色中最有名的销金窟,临着江畔,景色宜人,气温凉爽,无论花色各繁的酒吧,富丽堂皇的高级会所,亦或是隐藏其间的低调阁楼,都吸引着各地而来的游客,永远不乏有钱人一掷千金。


装修了近一个月的繁花三千今晚终于打开锁了许久的铁门,慕名而来的矮个青年穿过繁闹的堤坝和街边绿化,站在酒吧门口观望片刻。


吧台容貌温和的调酒师对他微微一笑,做了一个欢迎光临的手势。


酒吧的吊顶被做成了海浪状的漂亮波纹,射灯的光线柔和,酒柜背后蓝色led光让整个吧台如深海一角。曾经的舞池已被填平,半边做了个小舞台,戴着帽子的驻唱歌手坐在上面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吉他,也不出声,另外半边摆上了柔软的圆沙发和小桌,在这片寸土寸金的地段,安逸宁静地仿佛世外桃源。


人不算多,三三两两占了几个小桌。


青年失望地叹了口气,准备离开,转身时忽然注意到角落的沙发上躺了个人。


穿着马丁靴的脚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搭在桌上,人懒懒地靠着沙发靠背,包裹在牛仔裤下的一双长腿肆意伸展,黑色卫衣兜帽罩住半张脸,露出线条精致的下颏和几缕金色的发丝,单边耳钉在转动的射灯光源下一闪而逝。


青年迟疑片刻,又转身推开繁花三千黑色镂空花纹的铁门。


“嘿,哥们,一个人?”半圆的布艺沙发占据酒吧一方角落,半裹住中心的大圆桌,青年自来熟地坐在沙发另一端,正对着桌上那双黑色马丁靴。


半晌没有回应,那人仿佛睡着了一样。


青年也不尴尬,顺着沙发挪过去些许,烟灰色布艺沙发柔软得仿佛陷进去一般,他的动作带着整个沙发都在震动。


“不是,”那人终于被惊醒一般,一只脚从桌上放下,直接踩在了沙发上,挡住青年想要靠近的身体,声音轻佻而慵懒,“老子是神。”


小青年愣神片刻,讪讪地笑了:“哥们你真逗。”又没话找话道,“听说繁花三千以前挺热闹啊,怎么改成现在这种样子。”


“嫌无聊还进来?”那人半躺着没动,本音清亮,又带了点刚睡醒的沙哑,语气平静,丝毫没有没扰了清静的不耐。


小青年仿佛被鼓励了一般,讨巧道:“嗨,那不是想找个伴,刚好看到哥们你坐这都无聊得睡着了,怎么样,要不一起去别处玩玩?”


那人终于把脚放到地上,直起身,把兜帽扯了下来。


那是一张极张扬的脸。


金色的发衬得肤色极白,这张年轻的脸上就属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尤为出彩,眼角轻轻一挑,神采飞扬,单边钻石耳钉在灯光下璨光流转。他意有所指地上下打量了一眼对方,舔了舔唇,似笑非笑:“玩什么?”


小青年呆呆看了他半晌,咽了下口水,眼珠一转:“当然,什么都行,只要我有的。”


对方又兴致缺钱地靠了回去,不置可否。小青年想了想,从身上掏了包烟递了过去:“哥,来一根?”


那人看了他一眼,不接,倒是抽出根自己的烟夹在手里。。


小青年也不生气,笑呵呵地拿了火机给他点上,又借着点烟的动作靠近:“繁花也是没落了啊,看这冷冷清清的,连个卖唱的都偷懒,吉他弹得这么烂。”


这时候的歌手已经没有在扫弦,弹得不成调子了,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吉他,


“那你说哪里好?”那人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烟雾缭绕中看到一双手也生的极好看,肤色白得能看清皮肤下暗青的血管,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连抖烟灰的动作显得慵懒而色情。


“之前去过的江月,雷克斯都不错,”小青年盯着他的手舔了舔嘴角,手动了动,抬起来抵在腰间,一会儿又放了下去,最后凑过去一些,挨着他压低嗓音道,“包管比这里爽个百倍。”


对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又吸了一口,把烟摁灭在桌上,挑逗地把烟圈吐在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低下头,灼热的呼吸吹在耳边。


“怎么爽?”那双漂亮的手隔着棉质衣料打着圈划过小青年的胸膛,两人距离极近,眼里背景与灯光都模糊成一片,只剩下年轻人放大的精致的脸,酒吧柔和的光映成那双浅咖色瞳里的万千繁星,和左耳那只单边耳钉一起,闪着目眩神迷的光。


“这样?”年轻人半是作弄半是轻佻地一笑,手顺着下摆钻进了衣服里。


冰冷的触感让小青年陡然清醒,挣扎起来,手撑着沙发就要站起身。


沙发太柔软,撑了一下没起来,第二下已经被年轻人勒住脖子牢牢扣住,才发现那张漂亮而年轻的脸上俱是危险而邪气的笑意,看着他的眼神犹如一个濒死挣扎的小玩意儿,还刻意压低了嗓音嘲讽道:“爽吗?”


冰凉的手很快从他衣服里抽了出来,带出来一个密封的小袋子,年轻人放开了他,整个人又懒懒散散地靠了回去。


小青年看着那个半透明的袋子脑袋轰地一下炸开了,猛地跳起来疯了一样扑了过去:“还给我!”


年轻人嗤笑一声,还未近身半步,马丁靴就快很准地一脚踹在他胸口,力道很大,小青年整个人都被踹飞了出去,砸在柔软的沙发里,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


晕头转脑间听到年轻人略微抬高了嗓门,冲着那边挑衅般喊了一声:“周泽楷,这个人说你吉他弹得烂呢!”


周泽楷?


——周泽楷。


小青年的脸一下就白了,挣扎着扶着桌子站起来,他终于想起这个名字。


他看了一眼对面一头金色碎发犹带笑意的年轻人,想起他漫不经心的一句“老子是神”。


他确实是。


这一片纸醉金迷的沧江夜色的神,这一番声色犬马的销金窟的神,轮回的斗神。


孙翔。


断断续续的吉他声停了,舞台上的驻唱歌手慢条斯理地放下心爱的吉他,摘下帽子随手一扔,慢吞吞地抬头望了这边一眼,才站起身,一步一步,不急不缓,踏过流转的光影朝他们走来。


关于这人顶尖的外貌,无论在沧江一带,还是整个东城区,都略有耳闻。


平心而论,周泽楷的长相较孙翔要温和许多,孙翔是一种精致而张扬的锋利,一眼望去好像他才是轮回的主宰一般,而周泽楷却是生的一双秋水眼,眼尾微弯,眉目清秀,顾盼生辉。


可这一刻,没有人能怀疑他是一整片沧江夜色的王。


小青年想逃,脑海里早已拉响了警报,魔咒一般重复着快走,快走。孙翔甚至不屑于拦住他,只抱着手臂,漫不经心地靠着沙发,抬着头对周泽楷不怀好意地笑。


可是他却动不了。


轮回的帝王盯着他的瞬间,仿佛被人拽着沉入冰海之中,明明那人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他却怕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周泽楷终于走到面前,没看他,先偏头看向孙翔的指尖。


轮回的斗神见他望过来,抬起手晃了晃密封的小袋子,饶有兴致道:“还以为是什么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没想到居然还捉了个大鱼的尾巴。”


说着手一扬,那个价值千金的小袋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落在闻声而来的调酒师张开的手掌里。


江波涛端了一杯白水过来,递给周泽楷后才有空仔细看了看手里的东西,笑道:“纯度还不低……你不怕洒了啊?”


孙翔抬起下巴点了点站在那浑身发抖的小青年,嗤笑一声:“你瞧他那鸡贼样,恨不得包十七八层了,就这么点,还不够枪毙的吧。”


小青年现在脑海一片空白,死死盯着周泽楷手里那个透明的玻璃杯。


是他,是轮回没错。


传闻周泽楷液体只喝白水,因为无论加了什么料,一口就能尝出。坐到周泽楷这个位子,每天各种要命的勾当没有千百也有十几,轮回一路从尸山血海走到今天开始洗白做正经生意,谁不是在腥风血雨荆棘丛生里练就一身铁骨。


所以他才会害怕。


无论做了什么,周泽楷不会为他起半点波澜,因为他看他如同蝼蚁。


孙翔又抽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一口,懒散道:“这傻逼怎么办?”


江波涛微微一笑,他外表极具欺骗性,温和可亲,声线柔美,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很让人有叫他老师的冲动,但是这张微笑的脸却轻描淡写地吐出了可怕的句子:“照规矩怕是要留一个指头的。”


小青年一下尖锐地叫起来,声音如同濒死的乌鸦,艰难地喘息着:“不……不!你、们不能!”


江波涛又笑了,他的眼睛是温柔的栗色,包容得像是听到一个不听话学生胡言乱语:“为什么不能?因为是法治社会?因为轮回洗白了?”


“我们也想清清白白做生意啊……但是,轮回的规矩,不说整个城市,混在东城区这一片,您不该没听说过吧?”


轮回是整个市区最早洗白的黑帮之一,周泽楷接手之后,恰逢上面大会召开,这座城市整顿市容市貌清理沿街摊贩,也不知怎么居然搭上政府的路子,和市里的国企合资修建了现在的沧江堤坝,整个东城区的不规范摊点都迁移至此,轮回的公司独得了三十年的经营权。


周泽楷也是个狠的,两年时间愣是把这一摊子鱼龙混杂整顿成了城市著名景点,紧接着雷厉风行地在江畔起了商铺,沧江一带成为东城区有名的销金窟也不过五年光景。


这里有种类花繁的酒吧与慢摇吧,也有隐在林荫深处的销魂蚀骨温柔乡,更有难以寻其入口的地下赌场,这一切隐藏在沧江无边的夜色里,也因着轮回的关系,有序而隐秘地生长着。


但只一点,轮回不沾毒。


孙翔闻言笑了,假模假样地耸了耸肩:“哎哟我去,这是要去报警说我们剁了你一根指头吗,我可真怕……不过最好再交代一下你大摇大摆揣着某个东西进了繁花三千,顺便跟警察叔叔好好说道说道你的上线呗?”


周泽楷皱着眉走到他身边,孙翔不以为意地直接伸手把烟灰抖进了周泽楷端着的白水里,看着听到某个词瑟缩了一下的小青年,眼里一片冰冷:“无论你对那边知道多少,你就试试,在派出所里能不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说着又想到什么似的,若有所思道:“看来繁花三千之前是挺热闹的,连你这种家伙都知道,不过,”孙翔看着他那副呆愣的模样笑开了,“怎么没落的,现在你知道了。还有江月和雷克斯是吧?这办公室坐久了,也是该去爽爽了。”


江波涛笑眯眯地不置可否,等他说完才开口问道:“小周?”


沧江夜色的帝王这才转头上下打量了一下小青年,纯黑的眸子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仿佛世上永远没有什么能在那里拨动一丁点涟漪。但不可否认,周泽楷容貌极秀丽,这样阴郁又美到极致的矛盾混合体在黑暗中犹如天生的光源,让人移不开眼。


许久,周泽楷今晚第一次开口:“带下去,先留着。”


小青年呆呆地与他对视,如磁铁一般根本挪不开目光,直到他开口了,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孙翔看了看他,眼里猩红的绯光倏然而逝,扬起下巴点了点周泽楷,对小青年冰冷道:“再看就把你眼睛挖出来。反正你都没了指头,眼珠子也不必留了……周泽楷!你干嘛!”


黑发的轮回帝王扳着斗神的肩膀,轻轻在他身上到处嗅。孙翔不耐烦地用另一只手推开他的头:“你不是不爱闻烟味,凑过来干嘛。”


周泽楷顺着他线条流畅的手臂一路嗅到了捏着烟的指尖,顿了一下,忽然手一翻,被孙翔抖了烟灰的白水一下浇灭了指间橘红色的一点烟火,先前还摆着姿势修长莹白如雕塑的美手瞬间湿淋淋如落汤鸡,上面还沾了几点烟灰。


“操!”孙翔一愣,瞬间甩开被浸了个通透的半根香烟,骂道,“又发什么病!”


周泽楷一口咬住他食指指尖,直到在指腹留下一个深深的牙印,才松口轻吻了一下自己留下的痕迹,眯着眼危险地看着这只刚刚伸进别人衣服里的手,轻笑道:“这个,也别留了。”


(也许?)END


用尽了我的毕生功力来装逼,不要问我为什么现实世界会有帝王斗神这种中二的称呼,我已经羞耻的浑身颤抖再多写一个字就要原形毕露了(。)如果羞耻到你了我道歉(喂

【韩翔】待你来看此花时 01

前篇 未见此花时

不过无所谓了我瞎七八写写你们瞎七八看看,就给前面看文的甜心们一个HE的定心丸,估计不会怎么填了,爱你们



01


最近体坛不太太平。


先是某个国家级明星运动员被爆出轨,后又有省队某某恩爱人设的现役运动员私生女都五岁了,再有某某队内乌烟瘴气勾心斗角群魔乱舞,微博八卦欢天喜地如逢年过节,一派欣欣向荣蓬勃发展。


不知新上任的总局大boss看着堪比娱乐新闻的每日体育版头条作何感想,眼光一转,瞄到了新划入体育竞技类的某新兴产业。


Boss新官上任三把火,杀鸡儆猴,大手一挥,给冯主席送来一面金光灿灿的牌匾,名曰,道德风尚奖。


冯主席乐得药都少磕了两天,让人把牌匾挂在联盟办公大楼大厅正对面,一天三遍抛光打蜡,还调整牌子角度打好光,每个进大楼的人都要被闪瞎一遍狗眼。


隔壁胖球队总教头某天溜达过来,刚一进门,被这一道正气凛凛的道德之光闪的头晕眼花,一个没留神撞在柱子上,捂着肿了大包的脑袋冲进冯主席办公室,拍着桌子痛心疾首:“出轨出轨,你们电竞圈一群死宅,连个女朋友都没有,能出个屁的轨!”


手一挥,直指那块绽放着高尚光芒的牌匾,“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不会啊,”冯主席喝着新到的班章茶,一口回甘,舒坦地眯起了眼,“不仅不会还美滋滋。”


总教头怒而摔门,回去指着自家队员恨铁不成钢迁怒道:“出轨出轨,有本事出个柜啊?”


一语成谶。

 


电竞这圈曾经有个挺奇葩的纸媒,叫电竞八卦聚集地,毕竟这圈子各针砭时弊的靠谱评论员基本都被几个元老杂志社瓜分了个干净,要想出头就得另辟蹊径。


于是这家纸媒的蹊径就是,把选手当明星,把自己当狗仔,偷拍追车套话溜得飞起,杂志版版都是头条——其实就是些不着四六的臆想,但其标题深的UC震惊部真传。


后来大boss上任卡了一道,脑残粉抵制又黑了一波,纸媒行业不景气乃大势所趋,长期约不到在役选手做采访则是最后一根压死骆驼的稻草,最后果不其然地倒闭。


虽然传统媒体是没有再做,这家杂志社索性转战到了微博,摇身一变成了知名po主——电竞八卦聚集地V,继续大吹特吹各种所谓劲爆八卦,还不用花钱印刷,混的风生水起。


在此之前这个微博发布过最劲爆的内幕是“震惊!原百花当家大神张佳乐睡觉前竟然不洗脚”,三万转里还有两万五是张佳乐本人贡献的。


这位新鲜出炉的世界冠军直接转发怒怼:“那天我们全部人都在回北京的飞机上谁TM洗脚了才有问题了好吧?!!!!”


还有另外五千转发是愤怒的百花粉——退一万步来讲张佳乐就算真的不洗脚,百花干啥又要躺枪了?!


职业圈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纷纷转发哈哈哈哈,这个po算是勉强有了点知名度,粉黑不计,大多数人都是看着逗逗趣,谁也没把他的疯话当真。


没成想这疯媒真的搞了个大事。


凌晨两点,万籁俱寂,只见各家房间内手机屏荧光闪烁,此po深谙炒作之道,挑此良辰美景夜深人静时开始每日一震惊。


——震惊!知名职业选手野外激吻,疑似出柜!有图有真相![图片][图片][图片][图片]


于是一群人一边哈哈哈哈地想疯媒又疯了,一边嘿嘿嘿嘿地点开大图逗乐。


……


……


……


……这是P的吧。


这是P的吗?


P的吧不能够吧??


What the fuck?!!!!


这疯媒加油添柴凑了凑火,紧接着又发了几张照片,把一群人烤的嗞香嗞香——“张新杰看了会沉默,江波涛看了会流泪。[图片][图片][图片]”


流你二大爷七舅老爷他丈母娘啊!!!!!!!!!!!


半夜活着的霸图粉轮回粉满世界找眼睛珠,排着队去天台跳楼,没排上的在房间里疯狂撞墙,癫痫一样按着手机把已挺尸的粉统统拖起来。


韩韩韩韩文清???


MMP那个是孙翔????


严格来说这个震惊的标题还是夸张了,被偷拍的照片也没在野外,小区门口而已,但激吻这……


所有画面里孙翔不知道怎么想的,手紧紧攥着韩文清的手臂,所以看上去动作有点野蛮,有几张照片放大了甚至还看得到小斗神一截粉色的舌尖。


——夭寿了辣眼睛了长针眼了钱包炸了(?)!!!


轮回的公关部划水摸鱼打酱油了一年终于正儿八经派上了用场,和霸图那边一起,没过二十分钟,电竞八卦聚集地的微博已经被渣浪美曰其名地和谐掉了,相关照片不管是谁一发就删,而两边俱乐部也开始和原po交涉。


但短短二十分钟,已经破了三万转了。


……估计张佳乐看了也会流泪。

 

 


孙翔是在江波涛的夺命连环call和外面韩文清拆墙一样的敲门声中醒来的,那一瞬间恍惚还以为末日到了,一个鲤鱼打挺然后栽到地毯上,条件反射把床底下那一箱方便面拖了出来。


然后听着江波涛在电话里语速极快的交代事项,呆呆地想,特么的还不如世界末日呢。


韩文清敲完门用钥匙拧开了锁,捏着手机走了进来。


孙翔挂了电话对还穿着睡衣的韩文清吐槽道:“你既然都决定进来了还敲什么门。”


“怕你不方便。”


孙翔意会了一下,恼羞成怒:“谁大早上不方便啊!”


韩文清看了他一眼:“我说换衣服。”


“……”孙翔仔细想了一下,感觉是被韩文清耍了,没想到他的嘴炮在这圈里连韩文清都打不过,给自己点蜡。


韩文清在床边坐下:“感觉你情绪还行?”


“啊,”孙翔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从地上爬起来趴回床上滚来滚去,“当初也是我追的你,要这点小事就在你面前后悔,那我也太渣了。”


“你渣我?”韩文清玩味地琢磨了一下这话,微勾唇角笑得有点可怕,提醒道,“现在可整个职业圈都看到你的激吻照了。”


孙翔像才想到这一茬,滚到一半糊床头不动了。


“像是叶修,苏沐橙,方锐,”韩文清慢条斯理地火上浇油,“黄少天……”


“啊啊啊啊啊啊啊别说了!”孙翔翻过来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被韩文清接了个满怀,“这是谁的错啊!让你在楼下就亲上来,我都吓傻了好吗?”


“不是你一直抱怨的吗,”韩文清暗自吐槽,吓傻个鬼,明明就不会接吻,还一通蛮力,“亲了你又不满意。”


孙翔其实不怎么敢跟韩文清闹,也就比个动作,现在被扶着腰,想了一秒钟果断得寸进尺地搂住了韩文清的脖子:“我又没说错,还有好不容易留宿一次还分开睡,我又不是未成年。”


交往至今两个人都没什么太过亲密的举动——虽然一直以来这段关系里韩文清一向都是前辈对后辈的态度——孙翔曾经不止一次暗自吐槽,我又不是把人追来当爹的,但韩文清一直都觉得孙翔年纪还小,平时一起吃饭看电影打游戏(如果这也算约会的话)中规中矩,甚至隐隐有些距离感。


于是昨天回来孙翔就叽叽咕咕抱怨了,韩文清一贯强势的风格临近退役也丝毫未变,一挑眉,当时就抓过叨逼叨的人在楼下亲了五分钟。


第一次就被那疯媒拍了个正着,真是亏的一口血吐不出又咽不下。


孙翔毕竟185的个头,人高马大,整个人压在身上挺沉的。韩文清对他的小动作不置可否,往后靠在床上的垫子上,搂住了整个趴他身上的人。


“霸图公关怎么说?”


“我都快退役了,公不公开都没影响,你那边要不行,就冷处理。”韩文清平淡地说。


孙翔抱着他脖子的长手又紧了紧,把脸埋进了他肩窝,声音闷闷的:“怎么没影响,你都快是霸图粉的信仰了,他们现在一定很想生吃了我。”


韩文清快退役在圈里已经不是什么机密了,也就这一两年的光景,给霸图一个过渡转型的时间。


当初的韩文清也一定预料不到,这个乖张傲慢做梦都想打爆他的后辈,有一天会每次听到他快退役,情绪就低落得不行。


韩文清想了想,开玩笑:“那你去跟轮回公关商量一下,说我强迫你?”


孙翔愤怒地抬起头:“这什么狗血剧情!苏沐橙都不看!”


韩文清笑了笑,抬手揉了揉他柔软的碎发,微微一用力,把人压过来吻住。


孙翔愣了一下,刚刚情绪大起大落地折腾一通,现在人有点焉,没了昨天那股子反客为主的兴奋劲,闭着眼睛放任韩文清的舌温柔地在他嘴里舔吻个遍。


吻完孙翔耳朵有点红,又把脸埋进韩文清脖颈,韩文清轻轻梳着他又染回金色的头发,一边侧头轻吻着他的耳垂。每次亲完孙翔都乖得特别可爱,韩文清都快怀疑自己唾液是不是有毒。


“我不想开记者会,他们好烦,关他们什么事。”过了一会孙翔闷闷地说。


韩文清不以为然:“那就不说,又不是什么大事。你父母那边都同意了,”顿了一下,“我爸妈也早就知道,再坏也坏不到哪去。”


“不过公开也没事,”孙翔想一出是一出,动了动,松开圈着韩文清脖子的手,又很快菟丝子一样缠到人腰上了,脑袋在韩文清胸口蹭了蹭,“又不是没被黑过,不管怎样江副他们肯定会支持我的。”


“嗯。”韩文清笑了,这也算是被轮回宠出来的自信了吧,“你要怎样都可以。”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被韩文清的玩笑戳中了痛脚,孙翔死活不上QQ,不想看职业群里的讨论。


韩文清觉得孙翔依然很好面子,虽然以他一贯的傲慢不是很关心那些粉粉黑黑的无心之言,但对于他看重的,能与他站在同一高度的人,多少还是有些在乎别人眼中的自己。


“真没有,”韩文清无奈,“大家都是成年人,关心你的成绩还好说,关心你私生活做什么,不会在意这种东西的。”


最后估计是在轮回群里被排着队顺了毛,孙翔还是在晚上的时候打开了职业选手群。


然后被无数个艾特淹没差点卡机。


连韩文清也没料到,这群人是不在意这些,而且是太不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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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雨橙风:xxxxxxxxx@qq.com好人一生平安@风城烟雨 @鸾辂音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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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辂音尘:前辈也给我发一份跪谢!xxxxxx@qq.com


君莫笑:啧啧,这圈子也是堕落了啊,一觉醒来一群人居然在求老韩的艳照,可怕[裹紧我的小被子.jpg]


生灵灭:……可怕[还有这种操作.jpg]


百花缭乱:可怕+1


一枪穿云:害怕


夜雨声烦:卧槽叶修你会不会说话会不会说话,这么可怕的话你怎么说得出口,你的输入法都被吓死了吧!话说你们这群肮脏的成年人脑子里都装着些什么废料,猥琐方居然还保存了,要脸不要!


索克萨尔:xxxxxx@qq.com也发一份谢谢^^


夜雨声烦:队长你#¥@%&&*%&[人生就是这么起起落落落落落落.jpg]


……


……


……


一叶之秋:我靠!!!你们神经病啊!!臭唐昊你不准看!!!


沐雨橙风:yoooooo


风城烟雨:yoooooooooo


鸾辂音尘:yoooooooooooo


海无量:如何评价本赛季孙翔选手成功摘下霸图高岭之花的出色表现(邀请回答:一叶之秋)


石不转:……


迎风布阵:理性讨论热搜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吻是否是轮回下一赛季的阴谋@一叶之秋


一枪穿云:……


夜雨声烦:情难自禁,华山之巅深情一吻竟遭奸人算计,天大地大,这份真挚的感情又将何去何从@一叶之秋


逢山鬼泣:这里哪来的华山之巅?


无浪:小孙住那个小区叫华山华庭……


逢山鬼泣:[还有这这这种操作.jpg]


君莫笑:霸图的高岭之花?老韩最多算个高龄,小张算个花儿,说到又高龄又之花,这不都应该是张佳乐嘛@百花缭乱


百花缭乱:叶修你去死!!

 

孙翔早在被yooo完了之后就气咻咻地扔了手机,冲韩文清告状:“苏沐橙那女人老怼我!神经病啊!”


韩文清啼笑皆非,不知道是不是性格问题,职业圈里一群人都喜欢怼这几个熊孩子。


苏沐橙之前讨厌孙翔大家都知道,还是直接不带搭理的那种讨厌。后来不止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喜欢有一下没一下地撩人,撩毛了也不负责哄,端着一脸女神的微笑飘然离去,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是讨厌还是不讨厌。


而韩文清,联盟里除了叶修怕是没几个人敢拿他开涮,结果被爆和孙翔一起后,连方锐这几个小年轻都跃跃欲试地想跳他头顶拔老虎毛,也不知道孙翔是什么迷之体质。


韩文清不像孙翔一样傻到在群里跳出来给人集火,倒是公报私仇地用管理员权限给黄少天几个关了小黑屋,听着群里一群人咋咋呼呼嚷嚷着蓝颜祸水轮回褒姒,打算闭群了。


叶修的私聊适时跳了出来。


君莫笑:老韩你不厚道啊。


大漠孤烟:怎么说?


君莫笑:成了也不跟哥说一声,当初哥是知情人没错吧,口风多严实啊,沐橙都没给说。结果到你这了遮遮掩掩,真是新人娶进门,媒人扔过墙[你有别的猫了.jpg]


大漠孤烟:你做什么媒了


君莫笑:老韩你别翻脸不认人啊,当初在苏黎世不靠我牵的线么[酷]而且,翻翻记录,哥神预言没错吧?


大漠孤烟:……没别的事我下了。


君莫笑:诶别,这就现充去了啊,还真有事


大漠孤烟:什么事?


君莫笑:https://www.bilibili.com/video/xxxxxxxxx


大漠孤烟:?


君莫笑:一叶之秋和大漠孤烟跳艳舞的MMD[奸笑][奸笑]


大漠孤烟:……无聊!下了!


韩文清一脸无语的给不停发视频过来的叶修设置了勿扰模式,想到当初叶修说的话,不得不承认,作为十来年的老对手,叶修对他的评价确实中肯。


当初孙翔在苏黎世被人打劫,争执中以为自己左手断了,吓得六神无主,胆战心惊的不去联系叶修喻文州,甚至都不敢打电话给江波涛,傻逼兮兮地在QQ上问他怎么办。


也刚巧那天他失眠,在看战队录像,看到消息二话不说打给叶修让去找人了。


这事都突兀得那么明显了,孙翔这二百五后来果不其然被叶修套出了话,叶领队一脸怪笑地跑来要好处费。


韩文清当然不认,叶修也不跟他争,优哉游哉跟人生大师一样评价道,老韩你这种人,绕弯子没得用,这小傻子一记直球虽说莽撞了,但你现在看他不就跟别人明显不一样了?


当初韩文清不以为然,现在回过头来看,答应孙翔就像一个头脑发热的决定,在父母看来甚至比当初毅然来打职业联赛更加莽撞而不可理喻。


然而却直到现在也未曾后悔过。


TBC

总觉得这个排版有点奇怪……

【韩翔】未见此花时(08-12,END)

*全文5W7已完结,字数超过限制才分开发,前文点我头像,大概是我写过最长的一篇了吧,虽然CP炒鸡冷但人家写的可认真,也算好好爱过了吧2333333


8

浪了一天回到训练的众人多少有些焉了吧唧,叶领队甩着笔记本啧啧叹息:“都给我精神着点啊,前几天你们打的所有比赛录像都在这了,继续分组复盘。现在的这些小年轻真是太不实在了,没说你张佳乐,个老家伙混在里面装什么焉白菜。”

弹药师的回应是一个飞过去的笔头:“叶修你妹的!!”

孙翔早上刚起,人还有点懵,分好组后茫然地站在原地,下意识转头找了一下韩文清,被江波涛拍了拍脑袋才反应过来,摸出账号卡到江波涛旁边坐下。

今天的分组里还有一个人,是集训第一次团赛时和孙翔之间配合得一塌糊涂的国家队长喻文州,看到孙翔坐下后才拉了个凳子过来坐在了孙翔的另一边,微笑着轻声打招呼:“小孙还没睡醒吗?”

喻文州跟着江波涛叫得挺顺口,到底是前辈,照孙翔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这一声称呼倒是不出意外地应下了,抬手拍了拍脸清醒了一下:“没事,我们开始吧。”

联盟的四大战术大师中孙翔只熟悉肖时钦,如果常年和谐互怼也算的话叶修的打法也不陌生,而喻文州和张新杰不管是作为队友还是对手,不负责队内战术的孙翔所了解都不多。

印象里喻文州和江波涛是一种类型,在转会轮回之前孙翔都统称为“眯眯眼”,当然转会后被江波涛收拾了几顿这个称呼连想都不敢想。而相比起江波涛太上皇般的高压政策,喻文州就比较像肖时钦,性格耐心而温和,同时比肖时钦更加善解人意。

肖时钦的战术比较注重大局观,如同他操作的机械师,布局精妙如环环相扣互相推动的齿轮,而喻文州则擅于为每一个队员安排合适的位置,再以此为网,这就需要他对自己手里的每一把剑与矛都了如指掌。

喻文州调出的还是昨天韩文清给他复盘的那段录像,从头开始放,第一次一叶之秋被气功师捉云手拉过去的时候按了暂停:“这里,单气功师一个肯定拦不住一叶之秋,圆舞棍后面是要接豪龙破军吗?”

得到孙翔肯定的答复后喻文州继续道:“但是你取消操作回援了,海无量趁机退出了战斗法师的攻击范围。”

当时打的比较乱,索克萨尔本身被集火的也比较严重,没有来得及仔细分析战况,现在复盘,喻文州看着录像边说边思考,不时停下来确定一下孙翔当时的思路。

孙翔一开始还不以为意地“嗯”一声,等到第六次喻文州问他是不是想先逼退枪炮师然后和唐三打打交换,而自己依然只能表示肯定的时候,终于“嗯”不出来了,惊恐地扭头向江波涛发出求助的眼神。

江波涛用笔记本挡住了脸装作没看到,我没带过这么没见过世面的队员。

喻文州被他逗笑了,把进度条拉回来又放了一边刚才的一波团战,慢慢启发他:“其实这里对面也没有配合好,沐雨橙风这时候应该进一步把你逼进逢山鬼泣的冰阵,但是她退了。”

江波涛接口道:“而鬼剑士结阵后为了打退魔道用了一个吹飞,你觉察到后,加上沐雨橙风后退,你必定会追上去跟唐三打拼一波血量。”

喻文州看了一下,又道:“其实这里,如果是少天的话应该会上去尝试抓一下枪炮师,看能不能送走,毕竟还没有退到我控场范围之外。”

孙翔向来不喜欢别人拿他作比,不假思索质疑道:“你帮我打?还能腾出手吗?”

话出口才发现说得太不客气,江波涛又在向他飞眼刀。

喻文州没生气,温和地解释:“这个情况下我这边反而压力不是很大,不是帮你打,援护还是可以的。”话题一转,说回之前的推论,“我也研究过一叶之秋,感觉同样情况下,你打近战的几率比远程要大很多,所以应该会放过沐雨橙风。”

而对队友能力估计不足的某人不说话了。

直到看完这一段喻文州去调了另外一场团战视频,孙翔才装作不经意地随口道:“我没说你手残。”

又补充道:“你猜套路还是很厉害的。”

江波涛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了了,斥道:“说过多少次了,你战术用语能别这么业余吗?”

看到孙翔无比熟练地转过头装没听到糊弄过去,喻文州终于忍不住笑了。

想了想低头在国家队新建的战术群里打字:“打乱分组效果还是很明显的,至少孙翔性格其实不算刺头,关键要顺毛撸,让他服气,道理讲通了,还是挺听话的。”

叶修秒回:“哥都打爆他多少次了,怎么就不服我呢,领队说的话没一次听的,小年轻就是抹不开面子,还好我找老冯把江波涛要来了。”

肖时钦:“那是叶神你仇恨太高,韩队不也打爆孙翔好多次,前几天复盘看他也挺听韩队的话,住一个屋也相安无事。”

叶修:“小张你来评评理,我觉着就哥这张脸,比老韩还是绰绰有余的。”

看到叶修把话题抛给张新杰,喻文州顿了一下,也拿不准联盟第一牧师什么态度。

张新杰那边把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下,才低头看手机。

张新杰:“队长没意见的话我对他也没什么意见。”竟是直接把话挑明了,过了一会又道:“队长还是挺喜欢他的。”

叶修发了个裹紧小被子的表情:“那就好,这熊孩子就交给你们几个心脏了,免得每次面对他都要担惊受怕,万一哪天江波涛牵引绳没拉好就冲上来咬哥了。”

喻文州从手机里抬起头来,发现气氛有些微妙,感觉孙翔又不高兴了,把喻文州的笔记翻来翻去,兴致不高的样子,只好眼神求助江波涛。

什么情况?

别问了。轮回的万能副队一脸哭笑不得,孙翔的脾气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一会他就自己好了。

放完录像的间隙孙翔抬头四处看了一圈,韩文清正在跟方锐竞技场里试验新打法,平时嘴贱四处撂的气功师此时乖巧如鹌鹑,黄少天溜达过去瞅了一眼,发现他跟韩文清打个竞技场,腿都是安安分分并拢的,笑得一路跟癫痫一样。

韩文清做事一如既往地严苛非常,孙翔看到他在气功师的一个断招上已经反复试了半个小时了,然后把张新杰也叫过来说着什么,三个人看起来很认真地在讨论,忽然就有点不高兴。

喻文州对人的情绪很敏感,看了那边一眼,温柔地搭了句话:“韩队倒是一直对后辈都照顾有加,之前连我也有幸得到过他的指点。”

“指点?”

“刚出道没多久,新秀墙,和霸图比完之后点拨过几句,受益匪浅,”喻文州笑着说,“新人一开始多多少少都有点怕韩队吧,其实倒真是很好的前辈。”

孙翔过了一会才冒出一句:“我才不怕他。”

你当然不怕,你还想打爆他,喻文州暗自吐槽。说了几句话想缓和下关系,结果孙翔情绪更低了,饶是喻文州也一片茫然。

江波涛头疼了,看到刚才孙翔下意识找韩文清的动作,就明白这熊孩子那点幼稚的占有欲又冒头了,喻文州不明就里,几句话准准踩在雷区,心情好才怪咧。

更令江波涛惊奇的是韩队居然是这么会带孩子的类型吗,才两天孙翔就开始粘人了。

 

 

轮回团队关系好不是什么秘密,而团队中心周泽楷和新的攻坚手孙翔不太合也不是什么秘密——这两件事一点不矛盾,甚至都没引起黑子掐架,万恶之源一个节目采访。

这个采访是轮回相关视频里点击量最高的,三倍杀排名第二的轮回夺冠录像。

当初轮回经理本来是想把孙翔拉出来溜溜的,被江波涛以磨合未好拒绝了,三个月之后孙翔终于和这个团队融为一体,经理迫不及待地把他们全部推了出去,接了个访谈。

直播。

其实想想也得理解经理的心态,一个死宅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限量绝版手办,忍三个月没拍照发微博已经是极限了。而且他瞅着孙翔多听话啊,江波涛让基础训练就基础训练,让讲战术就好好听着,不让PK就乖乖上交账号卡,访谈什么的完全小菜一碟,哪怕他从头睡到尾,只要脸出现在屏幕上不就好了。

所谓访谈访谈,先访后谈,而孙翔此人,别人说话两层意思,他就能听懂一层,要是三层以上,那他根本不耐烦听,还会附赠一个“傻逼你说什么呢”的亲切眼神。

……注定杯具。

台本都已经直接给轮回那边过了一遍,回答也基本心里有数。视频刚开始十多分钟的团队性的问题基本都由江波涛或者方明华来答,其他人偶尔做些补充,中规中矩。周泽楷全程微笑像在用脸给他们打光,虽然一言不发,镜头切到他时仍有不少弹幕在舔舔舔。孙翔没摆什么脸,话不多,只是时不时看一眼裤兜,弹幕一群一群的2333333说网瘾少年对手机望眼欲穿。

15分35秒以后主持人开始按照台本对每个人分别现场抽问题进行提问,弹幕瞬间爆了,屏幕全线飘红密密麻麻都是预警。

——前方全程高能,非战斗人员请迅速撤离。

——前方高能,战斗人员也赶紧撤吧。

——有喝水的,吃零食的,吃福建人的都嚼吧嚼吧咽了以防呛到。

第一个问到的就是孙翔,抽到的题目是,队里最喜欢的人和最讨厌的人。

一般这种题的答法都有固定套路,先圆个场说队里大家关系都很好,都很喜欢,然后着重挑几个偏向某几个人的趣事来讲,也算变相回答了这个问题,然后大家一起笑笑笑,直播间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女主持看了一下孙翔抽到的卡片,笑眯眯地问:“孙翔的问题是,在轮回最喜欢的人是?”

结果孙翔半秒都没思考:“江波涛。”

女主持表情瞬间僵硬了,江波涛也瞬间僵硬了,轮回其他队员默默地摆出模板式的笑容心想妈的好尴尬哦还要保持微笑。

弹幕瞬间铺天盖地的“yooooooooooooo”。

女主持很快调整好了表情,贴心地给孙翔递了个台阶下,没看到江波涛心如死灰的表情:“孙翔答得很果断啊,为什么呢?”

孙翔莫名其妙:“没有为什么啊,江波涛是个好人。”

被好人卡塞了一嘴的轮回太上皇万念俱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孙翔怎么可能会下台阶,他巴不得爬到十米跳台来个自由落体。然而接到女主持求助的眼神又不能装不知道,只得硬着头皮圆场:“这样的,小孙年纪还小其实比较怕生,刚来轮回的时候可能我陪他训练的时候比较多,所以和我比较熟。”

“怕生”的孙翔看了一眼江波涛,用野兽的直觉感受到自家副队森森的警告之意,趋利避害地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女主持重新振作了一下,继续话题,并且事前打了个预防针:“下一个问题是轮回里最讨厌的人是谁,为什么,不过我听说轮回队内关系真的很好,真的吗?”

结果孙翔完全不假思索:“最讨厌周泽楷。”

完了。

江波涛眼前一黑,余光瞥见直播间外面经理正在疯狂的以头抢地,话题中心的周泽楷压着五吨重的偶像包袱笑得跟法海一样不动如山。

弹幕有一瞬有些不甚和谐的挑架者,还有不少开始质疑轮回现在的核心构架,有的重点跑偏指责孙翔不叫周泽楷队长,但是都被接下来大片的“莫方,接着往下看”给压下去了。

江波涛开始意识到孙翔对于问题里喜欢和讨厌的定义有些不太一样,他话语里无论喜欢和讨厌都是基于熟悉的人之间的亲昵,对真正讨厌的,估计就一个冷哼甩脸了。

不过孙翔和周泽楷不太对付也是真的,孙翔对带他融入轮回的江波涛有种雏鸟情节,一直自认轮回里和江波涛关系最好,而当初因为周泽楷的不善言辞,江波涛充当他和团队的沟通桥梁,再加上又是正副队,很多时候需要一起商量事情,江波涛和周泽楷关系好整个联盟也有目共睹。

结果就导致了孙翔少爷脾气和孩子气的占有欲同时发作,每到江波涛和周泽楷一起组队不带他,或者一起商量战术没叫他,必定是要作妖的。

周泽楷作为一个偶像包袱五吨重的安静美男子一开始是不在意的,后来孙翔霸着江波涛时间长了,反倒难得地激起了他的幼稚因子,开始奋起反击,看到孙翔炸毛他就高兴。

一个孙翔就够头疼了,结果周泽楷也开始抽风下战场,江波涛一个头两个大,每天都觉得自己像被两个小姑娘拽着抢的布娃娃。

——可这也没法说啊!江波涛脑子高速运转想着怎么打圆场。

女主持勉强勾了勾尚且僵硬的嘴角,尴尬道:“哈哈……轮回的各位对孙翔和周队的关系怎么看呢?”

弹幕瞬间又是一片的高能红色预警。

完全没想到接话的是吴启,一点感觉不到气氛冷凝一样慢悠悠道:“翔翔和队长的关系啊……大概就是江副养了一只狗狗,后来又接回来一只喵,然后就天天打架的关系吧……”

直播间一下子就被狂笑淹没了,连江波涛都忍不住捂着嘴整个人都在抖,吕泊远拍着吴启的肩笑得要断气:“哈哈哈哈哈哈二、二启,干得漂亮……不愧是混晋江的人……”

“我靠吕泊远你个孙子闭嘴好吗?”

整个屏幕简直要被弹幕的“哈哈哈”糊墙了,一下两个爆点,当晚“吴启晋江”就上了微博热搜第二,仅次于第一的“轮回猫狗团”。

孙翔一脸迷茫,完全不知道笑点在哪里,被弹幕隔空挨个抚摸怜爱了个遍,而周泽楷听懂了,不高兴,但是偶像包袱太重,好气哦还要保持微笑,所以他决定对吴启施以小惩,偷偷用中间的吕泊远作遮挡,伸手掐了一下吴启的后背。

没想到吕泊远笑得太厉害了,还勾着吴启的脖子,两个人一起笑到板凳下面去了。

周泽楷的小动作就暴露在了摄像机面前。

并且,一米八的枪王长手长脚,吴启一躲开,手就掐到孙翔那去了。

孙翔正陷入“我靠他们在笑什么鬼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不是在笑我”的循环思考中并且越想越愤怒,冷不丁腰上给戳了一下,一崩三尺高,回头一看,冤家路窄,周泽楷你居然还想打击报复,还想当着我二百六十七万八千二百二十二个粉丝的面打我!

孙翔当时就反手往周泽楷腰上掐过去了,周泽楷腰超级怕痒,忙不迭伸手去挡,两个人就隔着吴启和吕泊远,在轮回成千上万个电视机前的粉丝面前,现实上演了一出猫狗大战。

致天国的五吨重偶像包袱,阿门。

弹幕简直笑吐血,还要用手指沾着鲜血在地上写下轮回二字。

轮回公关半路被叫出来跟热锅上蚂蚁一样开会开会,对策列出了一二三四五六,结果等节目录完却是虚惊一场,最后闲来无事全员上阵去刷“轮回猫狗团”的tag去了。

而经此一役,双一组合一战成名,联盟里不管是不是轮回粉,都对新轮回队内的争宠现状略有耳闻,接下来几个常规赛众人看江波涛的眼神一个赛一个意味深长,左眼写着蓝颜祸水右眼写着盛世妲己,额头横批,贵圈真乱。原本长袖善舞的轮回副队憋内伤憋得只想甩着长袖去周泽楷孙翔门口吊死。

然而现在江波涛才知道,那还不是他最想吊死的时候,现在才是。

轮回队内都是自家人,争来争去也就算了,可你是有多想不开才要过去霸着韩文清啊!

 

 

9

孙翔不爽,想找人聊天,但他还没傻到去找江波涛,想了想敲开了七期的群。

其实在国家队集训前,七期的群已经很久的没人冒泡了,最初新建的时候倒是聊过几句,稍微熟了之后反而没什么好说的了,唐昊,孙翔,刘小别可都是鼻孔朝天的主,同极相斥,天生聊不到一块儿。

国家队集训在B市,离微草也就一个小时不到的车程,于是某天微草一群人就拎着大包小包的零食来探班了,孙翔吃了小半袋子零食觉着白芸豆挺好吃,想问问B市哪里有卖,自觉和王杰希不熟不想去搭话,想起七期里两个微草,就在群里问了一句。刘小别正在回程的路上,袁柏清倒是很快回了。

没过几天,邹远忽然在群里艾特唐昊,说给大家带了两箱鲜花饼寄到集训大楼了,下午去抬一下,正好孙翔看到,秉着见着有份的原则为了贪几袋鲜花饼,自觉跑去跟唐昊一块搬去了。

搬完眼神一对。

——PK不?

——走起。

往后国家队两个偶尔在群里约战,邹远偶尔问问前队长怎么样,李华暗搓搓来问楚云秀的情况,微草两只也跑来让传魔术师打法的视频到群里,久而久之连徐景熙寄东西来都在群里吼让唐昊孙翔去搬。

群里光微草的就占了俩,关键这两人作息还不一样,还不爱翻聊天记录,天天这个问完那个接着问,唐昊和孙翔都不是有耐心的人,某天问烦了,唐昊仗着和微草队长一个房间的地理优势,顺手拍了人字拖O.o老王.jpg、花裤衩O.o老王.jpg、鸡窝头O.o老王.jpg等珍品传了过去,在群里爆裂式刷屏的“哈哈哈”中被刘小别一路追杀到了竞技场,轰轰烈烈地加入了PK。

至此七期这个群才算活络起来,孙翔也习惯偶尔有些无关紧要的废话都往群里扔。

一叶之秋:出来出来都出来,我有事要问。

唐三打:放。

飞刀剑:放。

一叶之秋:我有个朋友说……

唐三打:得了吧孙二翔你特么哪来的朋友,话说你见到我头带了么,上次跟你PK落在训练室找不见了。

一叶之秋:没有没有没有,你能听我说完么,卧槽泥煤的唐昊,我哪没朋友了,你们不是人么!

唐三打:……继续放吧。

飞刀剑:啧,死傲娇。

唐三打:刘小别你又欠虐了吗!

徐景熙看到翻了个白眼,默默想,你们三个都是死傲娇,谁给你的勇气说别人傲娇。

灵魂语者:所以孙翔什么事?

一叶之秋:就是,你们有没有觉得,韩文清跟想象的不太一样啊?

林暗草惊:没有,不敢想。

花繁似锦:没有,不敢想。

灵魂语者:没有,不敢想。

冬虫夏草:没有,不敢想。

飞刀剑:没有,袁柏清你特么不是说去睡觉了么还把队长交代的事丢给我!

唐三打:孙二翔你又来,断奶没啊,跟你们队长抢不到江波涛就要去粘韩文清,你看张新杰削不削你。

那个采访视频红遍圈内圈外,轮回的金枝欲孽梗早被槽烂了,群里一阵阵“233333”的刷屏。

一叶之秋:什么粘不粘唐昊你恶心死了,我就问一句你发散思维到火星去了,我说真的,明天你自己去跟韩文清复盘感受下。

灵魂语者:跟韩队复盘啊,这个难度系数有点高。还有孙翔,火星这句槽得好,你下次直接说发散思维到月球去了,这个距离更远。

一叶之秋:……徐景熙你觉得我像智障么,别以为你是治疗我就不敢打你。

唐三打:我说你怎么还有空想韩文清怎么滴啊,是不是忘了人家怎么把你打爆的啊,前几天不刚虐了好几场。

一叶之秋:什么叫打爆!正常输赢好么!而且我这是知己知彼,怎么说也要在他退役之前光明正大打回去一次!

飞刀剑:不过我有点好奇,怎么不一样啊?

于是孙翔把之前副本的事一讲,还着重划了下重点。

一叶之秋:之前一直觉得他是那种老干部作风的,对,就跟老冯一样,一个队带出来的张新杰也一板一眼跟个小老头似的,没想到背后居然会去跟叶修较劲,而且我觉着记录那种东西,没准叶修自己过了一遍根本不会再去看了。

冬虫夏草:张副那是强迫症,这锅韩队背着真冤……

一叶之秋:而且前几天韩文清不是拒绝了世邀赛么,霸图公关在那给他刷为战队鞠躬尽瘁的人设,但事实上他还给方锐试连招呢,复盘的时候他都没跟我试过招!

说到激动处一顺口就把小心思暴露了。

灵魂语者:……

飞刀剑:……

花繁似锦:……

林暗草惊:……

唐三打:……受不了,你这社会巨婴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好,怎么什么都要争。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于是邹远过来打了个圆场,转移话题。

花繁似锦:其实这也正常啦,记录什么的应该好多年前了,韩前辈现在怎么说也比以前改变好多了吧。

灵魂语者:说到这个,韩队是第一赛季的老前辈了,那时候联盟和现在肯定是不能比,有魄力在第一赛季就放弃正常学业出道的人,不可能没点脾气。

飞刀剑:对了我还看过当年队长出道时候和大漠孤烟的擂台赛视频,666!

话题瞬间被转走了,大家都排着队求共享求上传,唐昊看孙翔那边半天没反应,疑心是不是被自己踩到痛脚了,想了想,故作随意地叫了他一声。

唐三打:孙翔人呢,你不是要知己知彼打败韩文清吗,赶紧过来看录像。

孙翔没再冒泡了,被徐景熙说的第一赛季提醒,想起来还有历年联盟的比赛录像可以看,跑回房间开电脑搜去了。

 

 

韩文清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以前孙翔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最初在越云相见他少不更事,只当作一个普通的路人转眼便抛之脑后。后来接手一叶之秋他年少轻狂,自认担下嘉世与霸图的世仇,想着要把大漠孤烟狠狠打倒,成就自己荣耀道路上的一块丰碑。一路鲜血淋漓地走过荆棘,他记得最多的是荣耀教科书留给他的每一个字句,韩文清和他的大漠孤烟更多的是犹如一个符号一般,安静地悬挂在未来的旅途前方,犹如一顶需要亲手摘下的桂冠。

他似乎从未考虑过韩文清这个人,和叶修之间是怎样的,和后辈之间是怎样的,对他又有着什么样的看法。

——直到一个37级的小副本让他捉到了一缕昔日拳皇的影子。

第一赛季的视频很少,播放量也不高,看了一下日期,发现是后来才不知从哪个网站搬过来的。

孙翔挑了个播放量稍高的霸图比赛录像,点开才发现一般只会打战队名称,比赛场次和日期的标签上竟然加了个韩文清。

十年前的录像画质不甚清晰,但也勉强看得出个人赛上场的拳法家鲜红色额带飞扬,视频开场全是一堆一堆挖坟的洛阳铲,嘻嘻哈哈地说重温拳皇首次公开父子局。

孙翔给自己倒了杯水,刚坐下就看到一堆弹幕,一挑眉,韩文清还会打父子局?有意思。

直到读图完毕比赛开始才反应过来,第一赛季的规则不可能如现在一般完善,非常明显的区别就是甫一出场对手就叫嚣着一大堆垃圾话,句句带脏,让韩文清跟他打父子局,明显出于战术考虑想要激怒拳法家。

韩文清出场就走暗道绕了对手背,频道里一如既往地沉默,孙翔看得百无聊赖,暗想十年前这人就这么闷吗,倒是被弹幕科普韩文清竞技场四千多连胜的事迹激起了好胜心,想着等人回房了缠着打一场。

终于对面住了嘴,因为拳法家已经绕道背后上手就是一个崩拳,打出僵直后一套连击带走了将近五分之一血量,然后对方狂剑士用本来拉近身位的高速移动移动技能逃出了拳法家的攻击范围。

突然断掉的连击让孙翔倒回去重看了一下,荣耀后期的技能调整使得连招更为合理,放在十年前这个让对手抓住空档的机会也不算韩文清的过错。

而果然未来的拳皇对这个连击的空缺也了然于心,不如说是直接卖给对方的陷阱,骗掉狂剑士移动之后毫不犹豫地放了击飞技能,浮空后鹰踏,一连串下来对手居然都没能从空中落地。

然后附近频道被大漠孤烟迟到的反击刷了屏:“准备好叫爸爸了么?”

而且是趁着连招的间隙发的,每隔几秒刷一次,带着少年人张扬的炫耀,场边AMP计数定是让人叹为观止。

狂剑士反倒被激怒,在低血量的有利状态下打出一波爆发,中间换走了大漠孤烟将近百分之四十血量,但由于开场的失利,最后仍是被韩文清以碾压式的高手速与毫无破绽的技能衔接强制压下血线,最后挥舞着赤色火焰的拳法家以一个踩踏技能收了手,脚踩在死亡角色的胸口,狂得不行。

孙翔目瞪口呆,手里水杯抬了半天都忘了喝,心想徐景熙猜测韩文清“不可能没点脾气”可真是太保守估计了。

第一赛季的记录不太多,第二赛季就显得正规许多了,而且明显看得出,韩文清作为霸图的队长,已经开始慢慢沉稳下来,他不再会在比赛中发些无意义的话,尽管行动上仍是一如既往的强硬且张狂。

然而冠军是嘉世啊,孙翔在心里默默地想,一直到第三赛季。

孙翔忽然很想看看那时候未满二十岁的韩文清,连续三年与冠军失之交臂是怎样的表情,但他没找到,自嘲一笑,想想也是,历史永远只会记录下第一的那个,至于谁是第二又有什么区别。

第四赛季霸图夺冠,孙翔终于在视频里看到带着队员领奖的韩文清,当初那个乖张的少年开始渐渐有了现如今拳皇的样子,面容沉静而严肃,下面一溜的队员站得整整齐齐乖巧得跟在教导主任面前领奖一样,但面上还是止不住的激动与笑意。他还看到了刚出道时的张新杰,带着金属细框的眼镜,眼角微红,强忍泪意的少年人模样与现在千差万别。

只有韩文清,仿佛霸图最稳固的根基,不见悲喜,波澜不惊,孙翔一度以为他根本不在乎这个冠军。

直到主持人念出战队的名字,那两个铿锵的发音回荡在整个会场上空,韩文清抬起头,那双眸色极深的眼迎着从四面八方打过来的耀目灯光,他看到万千璀璨的星河映在那双眼睛里,熠熠生辉。

忽然间就明白了为什么林敬言和张佳乐顶着千万骂声也要去霸图,为什么肖时钦会来嘉世,为什么叶修当初落魄到一无所有也拼命要回来。

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输得一塌糊涂却时至今日仍未放弃。

倾其所有为了这样一个瞬间。

 

 

韩文清回到房间的时候孙翔已经关上了电脑,正在地上铺床铺得乱七八糟。

其实韩文清过来的第二天,出于被江波涛耳提面命着对前辈要尊重的教导和之前强拉着人PK的歉意,孙翔另找了床被子铺了地铺,反正作为一个放养了二十年的糙汉子,这一点小事根本影响不了熊孩子的睡眠质量,韩文清在第二天晚上见他睡得跟猪一样后,就放弃谦让的打算。

只是这熊孩子实在是太糙了,不管是不是强迫症都被逼死了。韩文清在旁边站了两分钟,终于确定之前帮他铺过无数次仍是半天不记在心上,只得下手帮他整理缠成一团的铺盖,铺整齐了才拿着衣服进浴室。

洗完澡出来孙翔正坐在地铺上靠着床边玩PSP,看到他出来把机子随手一扔:“韩文清!帮我做手操!”

韩文清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挑眉看他。

孙翔道:“江副说你教的那个更合适,让我改,快快再帮我做一遍,我忘记了!”

“行。”韩文清简短道,把毛巾挂在脖子上,在床边坐下,伸手去抓孙翔放在上面的手,上面仿佛还带着浴室里蒸腾的热气,让他忍不住缩了下手,在下一秒韩文清看过来时,乖巧地把手伸了过去。

韩文清虽然看上去很冷硬,做事却非常细致,从他反复为方锐试连招上就可见一斑。做手操也是,话不多,必要的讲解却不会省,偶尔还会问他力度的大小,手指的动作轻柔而灵活。

孙翔趴在床边仰头看他,脑子里再次想起第一次在越云见到他的样子。直到刚才,大致翻了下所有相关视频后才意识到,自己出道的那一年,正是韩文清因为手速下降而引起的失误不可避免地暴露在大众面前的时候。穿黑色风衣的男人再看不出当年个人赛上张狂的模样,那些曾经被郑重地期待过珍爱过失望过也苛责过的年岁都已如同看不见的年轮,沉淀在了生长的骨骼之中。

他扔过来的围巾,他说的话,他帮自己做手操的时候眼神温柔仿若恋人。一切终于有迹可循。

第八赛季叶修退役,仍然在担任队长的韩文清是霸图当之无愧的领袖与精神支柱,承受的非议却也丝毫未曾减少。如今两年又过去了,霸图的战术也针对性地调整了,而韩文清依然在那里。

孙翔又想起江波涛说过的话,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需要多大的勇气?

他不知道,但是他终于看到了铅华褪尽后韩文清骨子里那份埋葬不掉的坚持与骄傲。

韩文清看他一直不说话,皱了皱眉:“孙翔?刚刚说这个记住了吗?”

孙翔回过神:“记住了记住了。”安静了一会儿,又叫,“韩文清——”

正在专心做手操的人看了他一眼,孙翔想了想,问道:“第一赛季是什么样?”

“你问这个做什么?”

“想知道,”孙翔皱了皱鼻子,“当初我去越云跟我妈那个老古板磨了好久,拜托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当初你怎么让你爸妈同意的?”

韩文清不出声地笑了笑:“没有同意。”

孙翔安静地趴着看着他认真摆弄着自己的手,过会儿又问:“那一开始你们总共有多少人啊?”

“人不少,当时门槛没这么高,水平比较参差不齐。”

“你当职业选手之前认识叶修那个老不休?”

“听说过,他竞技场胜率高。”

孙翔来了精神:“比你高?”

韩文清平静道:“比这个没意义。”

“也是,”孙翔想了想,习惯性握拳喊口号,“反正我都要打败你们!”

韩文清不置可否,只提醒道:“手别绷紧。”

“哦哦。”

只是待了一会儿孙翔又闲不住了:“韩文清——”

韩文清这次捏住他的小指轻轻揉着,先一步开口:“孙翔,你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吗?”

你有天赋。

别浪费它。

也别挥霍他。

“去苏黎世好好打。”

孙翔微微仰起头:“那当然!”

当初在嘉世染的金发已经完全褪了个干净,露出原本偏棕的发色,发质蓬松而柔软,这一瞬少年趴在床边仰头看过来的样子完全看不出先前的狂妄乖张,让韩文清想起了队里尚且年幼的后辈。

韩文清放开他的手,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伸过来的手带来一阵沐浴露混合着韩文清本身的味道,落在头顶的抚摸温暖而轻柔。

仿佛倏尔觉察这个夏天的花都开了,原野上拂过的山风带着稀疏的花香穿川过海,越过高楼林立,悄然推开一扇轻掩的门扉。

瞬间心跳如擂鼓。

前尘尽褪,往事如烟竟再记不起分毫,仿佛此前种种,不过是未见此花。

 

 

10

孙翔有着熊孩子的通病,爱赖床,而韩文清又有晨跑的习惯,平时等到到孙翔睡醒睁眼,韩文清早就跑完去餐厅了。大概昨晚乱七八糟想了太多,今早韩文清去晨跑时轻轻一关门,孙翔就被惊醒了,焉了吧唧地爬起来洗漱下楼吃早饭。

到餐厅发现早起的人还不少,喻文州正和王杰希把吃完的餐盘送回去了,看到他还笑眯眯地调侃今天起得真早,张新杰站在点菜窗口要五分之三碗粥一个鸡蛋和两个包子,现在正指挥打饭阿姨倒掉多出来粥,苏沐橙正支着个平板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剧。

今天刚好遇上总|局里这个点开会的另一群人,孙翔买完早饭回来发现餐厅已经坐的满当当的,左右环顾了一下,端着盘子放在苏沐橙旁边。

荣耀第一美人没说话,自觉往旁边挪了一点给他腾出空位。

自嘉世时起苏沐橙对他的讨厌从来就不加掩饰,孙翔虽然喜欢美人,但面对对方直接的恶感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叶修走后在嘉世时苏沐橙已经习惯把其他人都当空气,经常开着公放看剧,而孙翔听着平板传来的声音对各种我爱你你不爱我你爱他他不爱你他爱我的狗血情节嗤之以鼻。

两人一直不怎么对付,后来嘉世倒了孙翔转会轮回,就更没有什么交集了。

只是万万没想到仅仅时隔一年,苏沐橙看剧的品味就从一个极端跑去了另一个极端。

两个人坐的很近,孙翔听着从平板传出来的活春宫毛骨悚然,在心里咆哮天啊夭寿了荣耀第一女神在餐厅里开着公放看毛片啊?!

很快证明他想多了,剧情急转直下跳到了抓奸的部分,虽然公放音量不是很大,但耐不住演员嗓门大,一群人一个比一个吼得高,很快撕逼起来。

孙翔被迫边吃边听了个全集,也不记得人家苏沐橙不待见他了,张口就吐槽:“哎,这女的怎么这么没用啊,都被欺负成这样了,一扫把撂上去啊。”

苏沐橙看了他一眼:“性子软呀,没办法。”

“小三好不要脸。”

“对呢,还是女主的闺蜜。”

孙翔打了个寒颤:“你们女人真可怕。”

苏沐橙“咔擦”磕开一粒瓜子,不以为然:“那也是你们男人靠不住。”

“话也不能这么说。”

低情商的人完全没有缓和关系的觉悟,还要张口挤兑人苏沐橙:“我说你看着不觉得憋屈吗,现在你们女生怎么喜欢看这种家庭伦理剧了。”

“这叫先抑后扬,”苏沐橙说着点开了下一集,“等到后面就好看啦,女主会崛起的。”

“哦。”孙翔目光一转,正好看到韩文清跑完步正从餐厅门口走进来,下意识地冲他摆手,“韩文清——”

对方看过来时才想到好像没什么要说的,忽然看到旁边的苏沐橙,灵机一动道:“你过来看这个,可有意思了。”

咔擦。

身边的荣耀第一女神一下咬断了瓜子壳。

韩文清当然不可能过来和苏沐橙一起看电视剧,只是问孙翔:“吃完了?”

“嗯。”

“昨天不是说要竞技场?先去训练室等我。”

“好。”孙翔端起空盘要走,旁边苏沐橙起身让他出去。

孙翔约了架心情可好,完全没有梁子结大了的自觉,走了一半还折回来过河拆桥,跟苏沐橙真诚建议道:“你还是看点什么霸道总裁的小娇妻吧。”

苏沐橙把手里的瓜子放了下去,笑语嫣然:“天凉了呀,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打得你破产呢。”

酷似江波涛的表情让他缩了缩脖子,嘀咕着好男不跟女斗,端着盘子闪人了。

苏沐橙眼神在傻大个的背影和那边韩文清身上来回打量,若有所思。

 

 

喜欢这种事,孙翔长到二十多岁还是头一遭,之前朦胧的喜欢好感也不是没有过,但全部败倒在他光辉的实现人生自我价值的大道上,不值一提。孙翔从小就生得好,一路顺风顺水,学习成绩虽然不怎么样,但出道时电子竞技作为一项新兴产业已经慢慢普及开来了,游戏打到职业水平怎么也算半个国家级运动员,倒成了件光宗耀祖的大事。

虽说孙翔的性格导致腥风血雨总是少不了,讨厌他的人不计其数,但毕竟也不是一般人所能在的高度。换句话说,这位爷从小到大就不缺人喜欢。

喜欢这种事情,好新奇。

孙翔昨天晚上琢磨了半天,总觉着这种事也不好在七期群里讲,半夜把吴启揪出来当了一回树洞,完全没管对面在看到他发第一句话的时候瞬间从迷糊到清醒还特么以为自己做噩梦了,惊恐地后退了五六步生怕下一秒孙翔就从屏幕里钻出来,追着他喊我觉得我喜欢韩文清。

太可怕了。

吴启做了个基础训练冷静一下后扶起倒地的电脑椅,然后打开微信,疯狂地抖江波涛:“陛下!!!陛下!!不,太上皇!!太上皇救我!!!!!!!!”

下一秒QQ里孙翔的消息就追着来了:“你不许告诉江波涛!不然我就把你写的周泽楷后宫传贴到职业群里!!”

……这任人鱼肉的世界还有没有王法了!!!!

吴启满心绝望地看着江波涛回了好多个问号,还不停追问他是不是队里出什么事了,一边在心里呜咽着不不不不是我一边伸出颤抖的手回道:“……没什么,就是想你了[心]”

江波涛秒回语音:“吴启你是不是太闲了,明天上线来给队长和小孙陪练,队内训练照旧。”

江副你知道现在是夏休期吗。

不等吴启伤春悲秋为什么自己明明在放假还要半夜当知心姐姐,早起当陪练,下午自主训练,马上就被孙翔发过来的消息吓得魂飞魄散。

一叶之秋:怎么做才好啊?要告诉他吗?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尔康手.jpg】

吴启一把这个“他”替换成韩文清就仿佛一阵泥石流从山头九十度笔直地冲刷下来,这特么灭顶之灾啊!

在这一瞬间他仿佛醍醐灌顶福至心灵双商突破200,疯狂按着键盘骄傲地发挥出了自己人生最高的APM。

残忍静默:你等等!别冲动!

残忍静默:小翔你好好想想,你和韩……前辈才熟悉多久,之前你还挑衅他,要是人家以为你耍人怎么办,退一万步来讲他信了,在还没搞清楚那边态度之前冒然让对方知道这可是恋爱大忌啊,你得先稳住!稳住!慢慢拉近关系再说,我读的书多不会骗你,你信我!

残忍静默:就算不信我你也信晋X,X点女频,潇X,红X,这些都是死在沙滩上的前浪血泪教训凝结成的结晶啊!

一叶之秋:……我知道了,我没不信你,吴启你还知道X点有个女频啊。

这又是重点吗?吴启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稳住人之后反倒不知道要说什么,半夜里看着屏幕幽幽的光半响,欲言又止。

残忍静默:小翔,你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什么吗。

一叶之秋:你一天跟黄少天一样平均要说几百句话我怎么记得。

残忍静默:靠!

残忍静默:我不是跟你说,你这种人以后找女朋友,就适合找个爱你爱的要死要活的,不嫌你二了吧唧,还能包容你照顾你。

吴启默默在心里补充,反正你这智商这辈子也没可能出轨,也许你一辈子都对爱懵懵懂懂,但往后会有妻子孩子融入你的生活,你会很幸福,爱与不爱本来就不是生活的必需品。

残忍静默:你说你怎么忽然就……

一叶之秋:不忽然啊,我现在就觉得以前的喜欢特肤浅,长得好看啊,性格可爱啊,有什么用,不如打荣耀。虽说不是每个人都必须要知道荣耀,可她们都不能理解我,那还谈什么。

吴启没再说话,明白问题出在哪里。这么些年来不是没人喜欢孙翔,而他本身也许并不在乎爱情与否,但他们最后不能在一起,归根结底在于,没有人赢得了孙翔的尊重。

 

 

轮回里除了江波涛,吴启应该是和孙翔关系最好的一个。

当初吴启在论坛上看黑子们发的轮回内部勾心斗角上位的脑洞帖看的津津有味诗兴大发,顺手就码了一段轮回版金枝欲孽,名曰周泽楷后宫传,发上去给这个hot贴添油加醋添砖加瓦添柴加火,文档随手保存在了桌面,被晚上来借电脑拷文件的孙翔抓了个正着,在反应过来之前孙翔选手完美展示了他价值2800万的手速,“嗖”的一下发到了自己的邮箱里,成了以后威胁勒索百试百灵的把柄。

两人迅速狼狈为奸起来,平时三五不时看个电影,凑在一起联机打刺客信条,太晚了就挤在一个房间睡,连电脑都是随便互用的。

然而吴启起初并不怎么喜欢孙翔。

特别是孙翔刚来轮回那阵,终于让成为职业选手后不说一帆风顺但也少有憋屈的吴启大爷成功体验了一把所谓小学生带来的心塞。

对,小学生,说的就是孙翔这种熊孩子,幼稚,嘴欠,讨人嫌,然而狗|日的你就是打不过他。

而且这个小学生还长得好看。

吴启一直是个没什么野心的人,虽然作为团队而言,他同样渴望为轮回的夺冠而付出,然而外界所揣摩队内的种种争抢上位勾心斗角,到他这里却异常风平浪静,所以即使轮回在拥有三个全明星选手的情况下还要引进全明星级别的孙翔,他仍旧毫无危机感整天刷刷起点晋江,偶尔还偷偷染指下潇湘。

而且身为一个合格的颜控,吴启乐观地想,人就算不好相处,远观养养眼也是好的嘛。孙翔刚转会过来的时候,嘉实挂牌出售,想来也没什么心思打理自己,原本染的头发慢慢长出原本的发色,只留发尾还有一点点暗金,五官精致,眉宇间又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英气,看上去乖张又耀眼,就是个子太高了。

然后不知怎的,轮回派出队长去进行PK外交,打着打着孙翔就炸毛了,一天到晚对人没好脸色,个子本来就高,每次见到他们还鼻孔朝天,生怕别人听不到他“哼”。饶是对孙翔出了名的不尊重前辈有心理准备的吴启成天见到他也是烦的不行。

打又打不过,太讨人厌了。

颜控吴启每天都受到一百点伤害,晚上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粘着自己碎了一遍又一遍的玻璃心,晋江也不混了,疯狂地在起点上看草根男主崛起打脸爽文。

后来果然还是轮回的万金油粘合剂副队出马搞定了孙翔。吴启目瞪口呆之余看江波涛的眼神里里外外都透着幽怨,说好的一起讨厌孙翔,你丫怎么就叛变了。

江波涛微笑着白了他一眼,那下次比赛你记得一挑五。然后把孙翔拖进了群里。

好吧,吴启也知道孙翔不可能一直不融入团队,总要有些改变的,然而还是身心俱疲。

 

聊天群倒是拉近距离的好地方,吴启发现孙翔有个好处,就是笑点巨低,每次有人分享个啥到群里,孙翔都马上跳出来“哈哈哈哈哈”给面子的捧场。

然而孙翔也有个缺点,就是笑点巨低,每次他飞快打字“快看这个笑死了哈哈哈”然后分享来群里的东西都无聊的不行,无人问津。看完全程冷漠,大多数时候吴启打开看了一眼就干别的去了,然后孙翔就不高兴了。

你问为什么吴启会知道孙翔不高兴?

——因为人去找江波涛告状了。冷漠。

轮回除孙翔外的众人再次被江波涛召集开会的时候,吴启看着PPT上的开会主题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孙翔的幼稚真的是没有下限,不服不行。

杜明刚进门坐下端起水杯,看了一眼投影,水都惊得喝到衣服上了:“不勒个是吧江副!连不回孙翔消息都要批评教育!这是啥!社会巨婴吗???”

吴启跟着一唱一和:“是啊陛下您的英明神武呢!莫要被狐狸精迷了心智去呀!!您还记得大明湖畔的周娘娘吗!”

隔壁周娘娘露出个腼腆的微笑,伸手重重打了一下作死的人:“我才是陛下。”

这是重点吗?江波涛心好累,第N次觉得轮回怎么还没有药丸。

“小孙年纪小……好吧,也不小了,”江波涛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但是人其实不坏,我们开始用错了方法,其实小孙刚转会过来的时候,未必不是报着融入轮回的想法。”

“我觉得他的思考方式应该很简单,回消息是一种示好,而我们这边却没有礼尚往来,让他觉得没有被接受,被排斥了?”方明华顺着想了一下。

“差不多吧,”江波涛扶额,“虽然原话比这幼稚一百倍……好在他还能把自己的想法跟我说,不然连问题出哪都不知道。”毕竟这脑回路实在是异于常人。

“当然小孙告诉我这事本意也不是打小报告,他只是……”江波涛顿了一下,当初去他找孙翔只是为了团队融洽,在他脑海的分类里那孩子也不过是同事这一层面而已。没成想孙翔是真把他当成信任的人了,或者说……朋友。

前天孙翔不是特意来找他说这事的,只是说起什么的时候顺带提起,虽然极力装作满不在乎,但难免闷闷不乐,想来从小到大对自己的人缘也心里有数,会找他说,估计也是没什么朋友。

“总之大家都注意点吧,比赛之前再出什么幺蛾子的话,”江波涛微微一笑,“自己皮绷着点。”

 

吴启不以为然,想着大不了下次回个“哈哈哈”反正隔着屏幕谁知道他笑没笑。

然而,下一次,孙翔不知从哪个中老年群里转发来了一大堆四个一组的系统自带表情。

孙翔:[转发]群里高手们看过来,快来猜一猜这都是些什么成语,一人至少猜一个!

吴启:……

打开群聊的一瞬间吴启是绝望的,旁边一起吃饭的杜明吕泊远手机同时响起来,杜明低头点开手机:“啥东西?”

吴启斜眼看他,冷漠地想,你懂什么,这不是手机铃音,这是死亡的丧钟。

他绝望又无助地看了一眼江波涛,轮回的太上皇正冷静地按着手机回消息:小孙从哪里看来的,这么多,挺有意思的呵呵@全体成员

然后抬头微笑着看了他们仨一眼,冰冷道:“都给我猜。”

吴启:“……喳。”

于是轮回群里这天下午正上演着虚假的热闹非凡,杜明趴在电脑前面百度一边问,你说搜表情能搜到么。

吴启甚至听到方明华出去接场外求助电话:“二姑啊,啥?琴棋书画?棋在哪里……呃,好吧……络绎不绝?不是吧?……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您说,您说……”

周泽楷完全不动脑子在群里划水摸鱼随口胡诌,还被孙翔笑队长你还行不行了。

而江波涛绝对是长年混迹中老年家庭群里的中流砥柱,一猜一个准还不带百度的,再次巩固了孙翔的崇拜和信任,顺便给其他人带来了附加的“货比货得扔”debuff。

一群人忙活了一下午愣是把六十多个表情成语全猜出来了。

终于完事后吴启满脑子小人头绕着他飞啊飞跟飞头蛮似的,一头倒在桌子上。吕泊远杜明两个逗逼继续重复了一下午的抱头痛哭动作:“麻麻我再也不用系统自带表情了。”

方明华是最惨的,他亮出手机给大家看新加的七八个亲戚群——相亲相爱一家人、美好的家园、八口之家各种。

然而孙翔是真的很高兴。

吴启终于发现这瓜娃子究竟是有多直肠子了,因为第二天孙翔就收到一大包快递,他当场就拆了,抱着大包小包据说是“我妈非要我分给你们”的家乡特产塞了训练室一桌子。

这熊孩子还是挺萌的。吴启抱着一堆火锅底料面无表情地想,并且在孙翔又塞过来一袋麻花的时候腾出手揉了一把心心念念的头毛:“谢谢小翔~”

孙翔顿了一下,也没躲,看着他的眼神里直白地写着“爸爸容忍你的小任性”。

吴启收回手,萌虽然萌,但还是很想揍他。

 

此后孙翔和轮回相处的还不错,虽然除了江波涛也没有和谁多热络,但集体活动的时候叫上他也不再格格不入。

当然这一切都是轮回内部发生的事情,外界对孙翔转会后的磨合问题仍有诸多猜测,跟随而来的翔黑们脑洞开到几万光年外,各种谣言甚嚣尘上,但轮回官方对外从未做过任何表态。

吴启对孙翔依然是非常成熟而圆滑的态度,不太热切,但也能聊上几句,约着打个副本,食堂遇到也能坐在一起吃饭。

直到某次常规赛,残忍静默难得作为首发上场,同时也难得的出现了一个比较明显的重大失误,所幸对手不是什么豪门强队,加上周泽楷实至名归的无解,轮回依然以10比0完胜对手。

比赛完后江波涛还拍了拍他的肩让他别在意。

孙翔脸色就不怎么好看了,一叶之秋与一枪穿云的配合仍在磨合中,吴启的失误打乱了整个比赛节奏,之前还比较像样的接应瞬间又有了几分之前各自为政的味道,隔着几个座位吴启都能听到孙翔带着火气的敲击键盘声。

吴启毕竟年长,面上不显,只是对队友抱歉地笑了笑,虽然也确实是自己的责任,不过看着退场后孙翔那毫不掩饰的一脸戾气觉得自己大概一辈子都跟这熊孩子好不了了。

轮回的黑黑们终于等到了久违的把柄,即刻闻风而动,招兵买马意气风发在吴启个人微博和轮回官博下面掐成一团。

一般这种事情自有上层去处理,俱乐部禁止选手擅自作出回应,公关部还在开会,所以轮回方面至今为止还安静如鸡。

复盘会上吴启低头刷着评论,他最近那条微博下点赞前几名全是指责,楼中楼里又有维护的粉跟黑对骂成一片,不禁叹了口气。

那边江波涛讲完了,收拾资料的时候忽然想起这种情况还没交代孙翔要怎么做,赶紧叫住要走的人:“小孙,你最近在微博别乱说话。”

孙翔皱着眉:“什么乱说话?”

江波涛哽了一下,会议室人还没走完,也不好直接说。

倒是吴启自己落落大方地承认了,刷着微博头也不抬:“就是这次失误有人在上面骂我这事,队里会……”

一下没声了。

“哦那个,”孙翔一脸不以为然,“不早说,我都已经发了。”

我已经刷到了。吴启默默地想,捧着手机不知作何表情。

孙翔倒是没转发,直接回在楼中楼里,层主发了一长段的比赛分析,从各方面解析残忍静默这种类型的刺客不适合作为首发,轮回这次是战术失误,说得头头是道,以三千多个赞位列榜首。

孙翔的回复一如既往的嚣张利落:狗屁不通,你行你上。

被反复验证确定不是高仿号后迅速地以一千多个赞被顶到了楼中楼第一。

除此之外孙翔还回复了另外两三个评论,同样用极端拉仇恨的语气喷了对方个狗血淋头,吴启抬起头看对面江波涛疯狂地刷着微博,表情快要接近冯主席心肌梗塞表情包了,心里一直阻塞着的那口气不知怎么的就散了,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江波涛抬起头对着他俩飞眼刀,刀刀带血。

吴启闭了嘴,孙翔没眼色,皱着鼻子发脾气:“干嘛啊,我们自己的人,我特么都还没说什么呢,他们在那指手画脚个屁啊!”

眼看着江波涛快红血了,吴启赶紧站起来揽着孙翔往外走:“翔啊咱撸串去不啦,好意哥心领了别跟那群人对喷了多拉低档次是不?”

“谁是哥啊,”孙翔一脸不识好歹,“吴启我跟你讲你这低级失误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我打得好好的你这傻逼冷不丁冲过来……”

“靠!”吴启彻底无语,“串还撸不撸了。”

孙翔想了想:“撸。”

 

 

风水轮流转,在轮回公关好不容易把他的黑黑们压下去的时候,第二场常规赛,孙翔打的火气上来,一股脑追着对方气功师痛揍,气功师虽然单挑不过一叶之秋,但好歹也是职业级别,将计就计引着一叶之秋出团战圈。

一枪穿云在场上战术素养极佳,反应过来的瞬间就转火一路配合着已经有些脱轨的一叶之秋,最后堪堪差两个身位的时候拉回了一叶之秋,避免了被对方box-1。

直播比赛的弹幕当场就炸了。某个轮回粉的游戏主播转播时甚至毫不客气地说:“一叶之秋半点战术都看不出来,他乐意当场上巨婴也就罢了,还要连累一枪穿云当专职保姆吗?”

一枪穿云是谁啊,那可是联盟第一财富的脸啊。

这下可好了,周泽楷的亲妈粉女友粉游戏粉角色粉男粉(?)们一下倾巢出动,觉得孙翔拖累了自己偶像。翔黑们遇到如此给力的顺风车简直如同逢年过节一般恨不得拉几串鞭炮来庆祝,加之轮回对孙翔的态度一直没有对外界有明确表态,轮回粉大多也还处于观望状态,孙翔的微博下简直成了近一年来所有刻薄词汇与经典嘲讽段子的海洋,如果每个评论都是一个黑的话,这特么比轮回的粉还多。

有了前车之鉴江波涛这次叮嘱得很早,孙翔还是一副熊孩子的样:“知道了知道了,我不上微博好了吧。江副你怎么跟我妈一样老叨叨……”

江波涛看上去很想揍他,但是忍住了,打算摸下他的头,但鉴于孙翔个子太高,改为轻轻用手背碰了下他的脸:“没他们胡说八道那么严重,你打的不错,别放在心上。”

“我知道,”孙翔简短道,“早就习惯了,这群人。”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结束训练去食堂的时候吴启看到孙翔一个人拿着手机在路上还是刷了微博。

吴启没忍住又打开了微博,想看看现在孙翔看到的是些什么样的话。

评论果不其然的一边倒。

果果果果果木:轮回这单亏大了吧,孙翔就是一灾星,搁谁谁倒霉,嘉世前车之鉴在那摆着呢,赶紧着等下次转会窗口一开甩出去吧。

扯淡呢,吴启面无表情地想,只有弱者才会把失败的借口归在运气上古人诚不欺我。

我大轮回千秋万古:港道理,孙翔操作是不错,可战术素养真的是负数一点不掺水,最蛋疼的是来轮回这么久了根本没有半点长进,照这么下去季后赛的时候还能派他首发么,2800万买来只放去打单人赛和擂台赛也太奢侈了吧。

你懂个球。

苏小苏今天依然抽不到SSR:完全不懂轮回为什么要买孙翔,目前看来他只会拖累我家楷楷而已,他真的有说得这么厉害么,茶小夏完全是在胡诌吧,什么看好孙翔转会……

总比你什么都不懂的花痴好。

回想起刚才在会议室孙翔说习惯了的样子,吴启不知道孙翔看到这些会是什么表情,从嘉世到轮回,每次被上千人攻讦他都是孤身一人,心里也明白没有人会站出来为他说话,有的只是最终俱乐部公关的一纸官方公告。

然后只有等着这些谩骂声慢慢沉寂,再靠着自己的下一次比赛站起来,或者跌的更惨。

对所有这些都已经一清二楚了的孙翔,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在看微博下的评论。

他一直知道孙翔没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在嘉世的时候是肖时钦,到轮回了就是他们,亲近的除了家人,貌似也只有队友了。

吴启忽然想到之前方明华说过孙翔礼尚往来的思考逻辑,叹了口气。照这么算来,他一定不算是合格的朋友,帮自己说话,自己却放他一个人被成堆的黑黑们喷成狗。

吴启又刷新了一下,正好刷出一条被顶上来的新评论。

夏穆轻:说不定轮回其他人都烦得不行了吧,到现在都几个月了,没见他和谁好,谁让俱乐部买回个刺头呢,呵呵,目前我只看到了孙翔的倒贴啊。

前面孙翔貌似已经看完了,按灭了手机揣在兜里,慢慢往食堂的方向走去,一个人。

天色已晚,太阳的光慢慢敛进了高楼之下,刚刚开启的昏黄路灯在地上拖出长长的人影,不紧不慢地与道旁映下的一个个树影擦肩而过。

如同这个人,一步一步,不急不缓,路过沿途的鲜花与谩骂,孤独而笔直地行走在这条道路上。

背后是轮回俱乐部经理层的大楼,还在亮着灯,公关部还在开会。

呵呵,开会开会,开你大爷的会。吴启面无表情地又翻出了手机。写检讨就写检讨,扣奖金就扣奖金。

操蛋的黑黑们,操蛋的轮回公关部。

 

到最后吴启既没被罚写检讨,也没被扣奖金。

因为周泽楷也下场了,跟在他那条后面回复了同一个人,金灿灿的红V闪瞎人眼。

吴启V:放你娘的屁

周泽楷V:呸。

事后晨会上吴启煽动孙翔一起就此事对江波涛进行了上诉,为啥队长想说啥说啥,我们的微博就要被看管!我们要自由!要民主!要政权公开透明!

轮回的太上皇慢条斯理地翻了一页笔记,陛下说,天凉了,让轮回的公关换人吧。

吴启后背一凉,江波涛掀了掀眼皮,至于这首发……

吴启登时一个激灵,民主滋生暴乱,民主滋生无知,还是共产主义好啊!

孙翔顿时对临阵叛变的猪队友表示无语,推开吴启自己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下来。

喂,那个……

嗯?

会议室里玩手机的记笔记的唠嗑的打瞌睡的都回过神来,六双眼睛直直盯着他。

孙翔有点尴尬地挠了挠鼻子,晚上撸串么,我请客。

 

追溯轮回历史,这次风波算得上是轮回除了刚转会时候发的公关稿外第一次对孙翔到来进行的表态,而且居然是非官方形式表态,历时3个月零16天。

虽然粗鲁了点。

吴启那句骂娘和孙翔的“狗屁不通”成功让他们成为被嫌弃的轮回嘴炮再教育二人组也是后话了。

后来混熟了吴启某次勾着孙翔的脖子说:“翔啊,你以后呢,就适合找个爱你爱的要死的人。”

孙翔嗤之以鼻:“那可多了去了。”

被吴启跳起来疯狂地揉了头发:“长得好看了不起!”

当时也就兴头上来脱口而出,再深一层的想来孙翔也听不懂。找个爱你的人,就不用费心去赢得别人的喜欢,让讨厌你的人继续讨厌。

孙翔来到轮回,就相当于被team这个词圈到了一起,每个人都有着要搞好关系的共同目标,尚且花了三个多月,可其他人呢。这世上有趣的灵魂这么多,没有谁必须选择你,那还会有人花漫长的时间来了解他内心深处那一点微不足道的闪光吗。

——“因为要是你先喜欢了别人,那一定会非常辛苦。”

 

 

11

不止苏沐橙,忽然之间大家都发现韩文清和孙翔关系变好了,经常能听到孙翔在训练室里喊韩文清的名字。

黄少天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差点一口水喷到屏幕上弄坏了他所谓体制内的电脑,国家队里如叶修一群都是叫老韩,而其他循规蹈矩的后辈不是叫韩队就是叫韩前辈,只有孙翔一个毫不客气地张口韩文清闭口韩文清,但又不再有之前讨人厌的傲慢无礼。

孙翔说普通话没有口音,但有些许C市人语速快利落清脆的特点,喊人名字的时候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的矜骄,硬生生把一个普通的名字喊成了一个专属称呼一般,听得方锐特别想逗他。

然而方锐敢学他的语气捏着嗓子叫小事情,却没胆子捏着嗓子叫韩文清,抓心挠肝了好久,终于逮到一个插嘴的机会。

下午训练完国家队一群人出门撸夜宵,正等着上菜呢,那边孙翔玩着手机不知道看到什么旅游敲诈新闻,忽然问道:“韩文清,你们那边100多块钱一盘虾算贵吗?”

“……”韩文清实在有些跟不上孙翔的脑回路,上次在训练室问他Q市人是不是真的有黑帮,上上次问他论坛上说他有个啤酒厂是不是真的。刚训练完临出门前还刷着手机问他,对传言拳法家和牧师是官配怎么看。什么怎么看,官配是什么东西?

方锐听到他喊那三个字,又心思活络了,眼珠子咕噜一转,把黄少天挤到一边,凑到孙翔面前道:“那必须贵,你想想Q市什么物价,你们那什么物价,一百多在S市不算贵,但在其他地方啊可不一样,Q市又辣么远,工资水平都不同,”说着还压低声音,“搞不好韩文清工资都没你高。”

孙翔不信:“你哄小孩呢。”

可不就是骗小孩么,方锐笑眯眯地勾着他的肩膀道:“工资这种东西都是跟当地物价挂勾的,你想想,你转会费多少啊?”

“2800啊。”

“那我转会费多少啊?”

孙翔一脸迷茫。

靠,居然真不记得。方锐咬咬牙:“400。你看,所以说,工资也一样,不是名气越大就越高嘛,不然像哥这种……”

孙翔皱眉思索,将信将疑,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苏沐橙笑眯眯地磕开一颗瓜子,也不搭腔,离得近的几个心脏都饶有兴趣地看着方锐逗小孩玩。

“所以你看啊,这几天每天在B市这种房价几万的大都市,高消费啊,别说老韩……韩队,我都快吃不消了,”说着把账单往孙翔面前一推,“只有你们这种大城市来的才消费得起。”

一边黄少天怕忍不住吐槽,使劲捂着嘴用眼睛看方锐,靠,猥琐方,不要脸,太不要脸了。

孙翔看了眼账单,又看了眼方锐,哦,原来是这样,伸手拿过账单,答应得特爽快:“想我请客早说呀,没事,这单算我的。”

说完还特别怜悯的看了方锐一眼,没想到方锐在兴欣过的这么惨。

一群人大概点了小两千,孙翔拿过账单眼睛都不眨一下,更别说炸毛了,本意是嘴贱调侃的猥琐大师傻眼了。

后来上菜有盘虾,孙翔还给韩文清夹了一个,道:“那你多吃点。”

整个餐桌顿时寂静无声。

方锐安安分分地并着脚坐,乖巧如一只鹌鹑。

吃完夜宵回去的路上韩文清忽然开口:“方锐。”

好容易吃完松了口气的猥琐大师再次僵硬,如提线木偶一般咔擦咔擦缓缓扭过头来。

“我工资有没有孙翔高我不知道,不过孙翔工资肯定比你高。”说完悠悠走开了。

静了一会,后面爆发出一阵狂笑,连叶修都拍着方锐的肩一脸喜色:“不错啊废物点心,隐藏成就老韩的嘲讽。”

方锐咬牙切齿欲哭无泪:“黄少天你个叛徒!”

周泽楷跟着乐呵呵地笑,看到旁边江波涛一反常态的忧心忡忡,伸手戳了他一下。

江波涛回过神来,冲他笑笑,没说话。

少年人的喜欢根本不加掩饰,更何况轮回里最了解他的江波涛。

 

后来韩文清回到房间发现孙翔买了一大袋车厘子,还洗干净了递过来,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他也没有解释的习惯,拿了一个说了声谢谢。

孙翔倒了一半塞去他床头,热心道:“你多吃点。”

洗完澡出来孙翔又趴在他床边,等他出来自觉地把手伸了过来给他做手操。

韩文清皱了皱眉。

韩文清惜才,却不会像越云和嘉世一样不分轻重地捧杀,训练时候也是,孙翔完成的虽好,偶尔却容易走神,这让韩文清不是很满意,在他看来现在孙翔最重要的事就是世邀赛,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值得分神?每天帮他做一遍手操,可人不上心,就是记不住。小孩子就是被宠坏了,这要他队里的后辈,怎么也要被训一顿的,只是到底是轮回的人,他也不便插手。

随着比赛日期临近,队内的集训也渐入佳境,不管孙翔多多少少有点让他看不惯的小瑕疵,人有天赋,肯努力也是事实,现在的孙翔开始慢慢适应江波涛和肖时钦之外的战术,也在喻文州的教导下尝试更加了解和信任自己的队友,曾经以为会很难搞的两个刺头孙翔和唐昊甚至在昨天练习赛打了一波精妙的配合。

做到这一步,他和江波涛大概能功成身退了。

 

集训结束的前一天,孙翔坐在地铺上刷手机,见他进来随口喊:“韩文清,你看过这个影子军师沙寒和弗雷德里卡跳最炫民族风的MMD吗,笑死我了。”

“……没有。”毕竟中间还是有快十年的代沟,大部分时候韩文清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不知道孙翔怎么就乐此不疲地不停跟他聊天,还爱自说自话。

“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开会。”

“知道啦,”孙翔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拉长声调,“也不知道苏黎世冷不冷呀。”

“记得拿外套,没带让江波涛回去给你寄。”

半响没听到回复,奇怪地看过去,见孙翔茫然地坐在地上:“你们不一起去吗?”

“什么一起?”韩文清反问,“我后天的飞机回Q市了。”

手机一震,孙翔低下头看江波涛的回复:小孙你在想什么啊,就是因为往后战队会很忙所以我和韩队才会分到在国内的时候给你们一起做集训,其他选手大概会分批前往苏黎世吧。

分别来得太突然,孙翔才意识到,韩文清要回Q市了,很快往后他们大概也没什么别的交集,下意识问道:“那我怎么办?”

韩文清以为他在说手操的事,叹了口气:“孙翔,你对自己上点心吧,总不能你回去都是江波涛帮你做手操吧。”

孙翔坐在地上抬起头看他:“可是我喜欢你啊。”

少年眼睛里藏着新堰半岛清澈的海面,又好像记忆深处很多年前一方湛蓝苍穹,仿佛在说着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和一往无前的坦然。

“我喜欢你呀。”

 

 

夜里韩文清躺在床上,听到下面孙翔的呼吸很轻,偏头过去看到青年很乖地用湿毛巾覆着眼睑,那是昨天看他被骂哭后又于心不忍,起身去浴室拧给他的。人很安静,等了许久连翻身的动作也没有,他知道孙翔没有睡着。

这一晚上韩文清也睡得不甚安稳,仿佛做了一夜光怪陆离的梦,又好像根本没有睡着。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孙翔仍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被子也安分地盖在身上,忽然又说不出什么话来,起床去了浴室洗漱。

出来的时候孙翔已经起了,眼睛倒没有肿,只是还是红红的,精神不是很好。见他出来也没有抬头看,低着脑袋跟他一错身进了浴室。

孙翔还是年纪太小了啊。韩文清坐在床边,静静想了一会,所有喜乐情绪都毫不意外地全部如数表现出来,即使明天就要飞苏黎世,也还是一副提不起精神来的样子。

孙翔从浴室出来,感觉好了一点,头发湿淋淋的也不吹干,没再跟韩文清打招呼,走到椅子边拿起自己的外套就要出门吃早饭,早上最后还要开个会,结束了大概就各奔东西。

“孙翔。”等人到门边时韩文清终于叫住他。

青年转过头来,一夜未眠加昨晚又哭过,眼角微红的样子比以前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稚气百倍。大概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他哭了吧,韩文清想。

孙翔看到韩文清走过来,下意识把目光转到地上,无意识地盯着地摊上繁复的花纹,忽然一只温暖的手按到了他湿淋淋的头发上,韩文清身上传来和他一样的沐浴露的味道,虽然昨晚灰心又生气了一个晚上,随着距离的接近孙翔心跳还是不由自主飙升过速超载。

“你别想太多,”韩文清只是像照顾不懂事的孩子一样揉了揉他的头,顿了一下,“你……我们的事,回来再说。”最后拍了拍肩膀,“好好打比赛。”

说完就出门了,留孙翔一个人呆在原地,脑袋都成了一团浆糊。

这是什么意思?韩文清明明昨晚还非常生气地拒绝了说他胡闹,今天又改变主意了吗,他这是又有希望了吗。

想了半天也没头绪,孙翔跑去楼上敲开了江波涛的房门。

周泽楷已经先一步下去餐厅了,房间里只有江波涛还在收拾行李,看到孙翔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估计也意识到了什么,放缓了口气:“小孙,怎么了?”

孙翔犹豫了几秒钟,有点怕江波涛再训他,咬了咬下嘴唇,还是完完整整说了,完了问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啊?”

孙翔说的颠三倒四,一开始江波涛也云里雾里,一听到昨晚的事差点眼前一黑,又听孙翔讲了韩文清早上的话也是一头雾水,低着头思索半响,想着先宽慰下孙翔让他调整好心态,一抬头看到孙翔的样子,忽然就愣住了。

因为头发还没干,孙翔的样子像只被大雨淋了个通透的小猫,恹恹的提不起精神,平时肆意飞扬的一双桃花眼眼尾还带着微红,一脸迷茫的样子还带了点小心翼翼的味道。

这样子的孙翔。

江波涛没训他一顿倒是很好,可孙翔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回复,却看到江波涛一脸的欲言又止,更不知所措了。

最终江波涛也仿佛下定决心般拍了拍他的肩膀:“前辈这么说肯定有他自己的想法,现在又是这么个风口浪尖,这么大的事当然也要一段时间来想清楚。正好你去苏黎世就是最好的机会,所以你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打好世邀赛,也给前辈想清楚看清楚的时间不是?”

孙翔隐约觉得是被江波涛鼓励了,但又好像不是那样。

江波涛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道:“小孙先回去把头发吹干,别着凉了,待会下去吃早饭,九点开会别忘了。”

“哦。”孙翔还有点懵,乖乖应了,听话回自己房间吹头发去了。

 

孙翔对人际关系处理是有些薄弱,但也不代表他一点也听不出别人的弦外之音,更不会傻乎乎地觉得韩文清仅仅一晚上就改主意了。他一边吹头发一边想着早上韩文清的话和江波涛那一脸古怪的表情。

吹完头发弯腰放吹风机的时候,衣服口袋里的账号卡掉了出来,吓得孙翔急忙捡起来看他的宝贝一叶之秋有没有沾上浴室的水。

浴室里的雾气已经散了,孙翔捏着账号卡直起身的时候才终于清楚看到了镜子里自己的模样。

一瞬间犹如当头棒喝。

这么多天他一直不知不觉向某种情绪倾斜,太习惯于想要的都用尽全力去得到,结果陷在自己画地中从未走出过。仿佛走过黑夜中长长的隧道,亦或是梦过一场漫长的百年南柯,现下看到尽头的一点微光,才终于清醒过来——他原本就不该沉在黑暗之中。

韩文清的改口和江波涛欲言又止的那番话,那片落下的叶慢慢在眼前中清晰起来,也终于明白韩文清并不会真的等在从苏黎世回来的那个天下之秋里。

正是因为有着同样重要的东西,韩文清比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现在什么才是最重要,所以宁可忍下对他的失望与愤怒后退一步,为了护着他在他职业生涯甚至是人生里最重要的路口,不被沿途的鲜花与露水所迷惑,笔直地向最终的目的前行。

韩文清也好,江波涛也好,最后让他能够再次审视自己身上没有断骨剥开的幼稚与不成熟,也算没有白白痛过。

属于韩文清的残忍与温柔,大概也是他最后一次教给他关于前后辈的意义。

一叶之秋的账号卡被小心收进了包里,孙翔在洗手台前狠狠用冷水拍着脸。

我不会再哭了。

 

一夜没睡,不管再怎么振作看上去也不是很好,孙翔找了一圈,在行李箱角落翻到一个头带,戴起来把头发全都捋了上去,总算感觉精神了一点。

去到餐厅,周泽楷和江波涛已经吃完了,坐在座位上没有动,看到他的样子江波涛松了一口气。取了餐坐过去,周泽楷还好奇地用手拉头带,弹了他一脸,孙翔刚刚冒头的那点感动顿时烟消云散。

江波涛摸了摸他的头发:“小孙你的头发怎么还湿着,不是让你回去吹干了吗。”

孙翔狼吞虎咽地咬着包子含糊道:“江副你又叨叨——”咽下去小小打了个呵欠。

“困了?开完会回去睡?”

孙翔想了想:“开会的时候睡。”

出餐厅门的时候正好遇到唐昊睡眼惺忪的走进来,看见孙翔愣了一下,马上清醒过来炸了:“靠孙二翔这特么不是我的头带吗!!之前问你你说没见到的!!!”

“这种小事情我怎么记得。”孙翔冲唐昊和刚进门的肖时钦做了个鬼脸,跑了。

江波涛看着他那一米八五的大个却依旧熊得不行的背影哭笑不得,孙翔到底怎么想的他目前还不清楚,却不怎么担心了。

 

 

12

开完会后的聚餐是总局定的饭店,就在集训地附近,虽不至于一派金碧辉煌却也干净整洁,服务员大抵时常接待那些文质彬彬客套话一串串的官员们,第一次见这么个群魔乱舞的场景,全都一脸即将哭出来的惨样,左眼写着此题超纲右眼写着老板救我。

虽然因为即将启程的原因全员禁酒,一群人却愣是把一箱矿泉水喝出了二锅头的效果,猜拳的猜拳,打牌的打牌,那边李轩和肖时钦斗地主炸了张佳乐两个炸,趾高气扬得快爬到桌子上了,伸长手够了一瓶水过来:“喝喝喝!!!”

“靠你怎么不问我白的红的?”

“红的没了啊!”

张佳乐转头刚好看到楚云秀拧开了最后一瓶冰红茶,和苏沐橙两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一个眼神都吝于施舍。

黄少天正在和王杰希猜拳,连输三盘,非常不要脸地把之前精心调制的水煮鱼汤加雪碧一不小心打翻在地,然后以极其尴尬的演技宛如一个装模作样的贵妇一样大呼小叫叽叽喳喳叽叽喳喳,裁判喻文州还在慢条斯理的吃饭,装作没看到。

方锐正在教周泽楷怎么把空瓶子垒的特别高,完了还对着唐昊招招手:“昊昊快过来给我们踢一个!”

“滚!”

旁边一桌子的人看他们仿佛一群破栏而出的神经病,几次三番想起身换店。

忽然叶修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在所有人都看过来的时候,想了半天终于掏出两句从老冯那照搬的台词:“明天就要启程了我简单地说两句……”

顿时嘘声一片,黄少天非常不给面子痛心疾首地扔过去一颗花生米:“老叶啊老叶你看看你,现在活脱脱的就是个体制狗啊怪不得肚腩越来越大发际线越来越堪忧都是快奔三的人了……”

“闭嘴吧你,”叶修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愿意说你们这群问题儿童吗,老冯特意交代出发前要鼓舞一下士气,话说这种事情为什么不交给手残来啊。”

喻文州在黄少天聒噪的反击中又打了一碗汤喝。

“那大家加油把外国佬都打回老家,”叶修极其敷衍地说了一句,“没了。”

众人再次嘘声一片,这下连方锐都开始扔花生米了,张佳乐趁机把手里的牌一扔:“老叶你这样不得行啊,选手表示没有被鼓舞,啊没有干劲,打不动比赛。”

“那正好你坐替补席吧。”

“去死!!!”

在一片吵吵嚷嚷之中孙翔看到不远处坐在墙边的韩文清,忽然就觉得世界上有这么个人也挺好,无论属不属于你,都会让你觉得只要看着他周围的嘈杂都沉静下来。相处的时间太短,离别又迫在眉睫,有那么一瞬孙翔很想站起来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呢,自己懂了,我们会赢,我……

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回过神来,发现在一片“走一个走一个”的声音里,身边的人都起身往叶修那走去,江波涛也拍拍他的肩:“小孙,一起过去。”

“啊?”

一行十多个人在饭店的大厅空处挤挤攘攘围成一个大圈,伸出手都交叠在中间。

 “一、二、三——”

等……走什么啊??

孙翔看着身边人的笑脸,忽然心里一动,无比熟悉的两个字自然而然地滑到嘴边,随着他的队友们一起脱口而出——

“荣耀!!!!!”

孙翔看着收回的手发了会儿呆,忽然起身朝韩文清走去。

江波涛下意识拉了他一下。

孙翔转过头,对江波涛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也是。”

江波涛却听懂了。

遇见轮回,遇见大家,所有好的坏的,追逐的与擦肩而过的,付出的努力与辛劳,收获的笑与泪,蜿蜒的溪涧与奔流的江河汇聚成广阔海洋,成就我此生最大的荣耀。

从未把它当做苦恼,所以无论眼下的坎坷或是今后的崎岖,都将坦然拥抱。

“——去吧。”

 

 

夏季的天暗得都晚,余晖自高楼林立的尽头缓慢收敛而下,而路边街灯已开,白炽灯皎白的光线溺在夕阳的残光里,映不出行人的影子。偶有蝉鸣三两,喧嚣不了多久也渐渐歇了声,沉默之中孙翔拉开的易拉罐的罐盖,“啪嗒”一声脆响。

夏天。

嘉实的陨落,转会去轮回,于轮回再次败北。还有现在。夏天。

这样想来,十七岁以来好似人生中所有的不幸都自夏天生出,虽说如此但好像也没有特别喜欢冬季——孙翔想到了那年冬天韩文清扔过来的那条棕色的围巾——然而从今往后,所有的年月,人生中最好的荣耀也将自夏天诞生。

所以无论好恶他都将继续在夏天里付诸全部的努力与追逐,哪怕又会是一个不怎么美好的回忆。

两个人沉默地走过一盏盏街灯,孙翔喝光了可乐,百无聊赖地捏着手里的易拉罐,红色的罐子被手指挤压变形,发出悉悉索索的杂音。

韩文清皱着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这回孙翔却明白了。

就像那条浅棕色的围巾,韩文清沉默地注视与隐忍着皱起的眉间的全部含义。

他松开手,轻轻一抛,变形的易拉罐轻巧地划过一道抛物线哐当一声落进前面的垃圾桶里。

“你要退了?”孙翔把手插进牛仔裤的袋子里,先开了口。

韩文清避开了具体问题,轻描淡写道:“往后总要退的。”

孙翔皱着眉:“我还没赢过你。”

韩文清露出一个像是笑的表情,少年的头发抓得乱糟糟的,四处乱翘,板着脸的样子有些乖戾,说的话却稚气得可笑。

“你赢过了。”

“那不算。”

“那要怎么才算?”韩文清反问道。

孙翔一下说不出话了。他倒是想像看过的无数武侠小说中一样,正义凛然独孤求败地放言等你好了我们再一决胜负。

怎么算好呢?

时光总在不急不缓不快不慢地推挤着人一点点往前走,过了那段最好的岁月,手速都会慢慢降下来,哪怕等到个十年八年都追不回那时候那个辉煌的峰值。他早已经错过了韩文清最好的那段年月。

“反正不算。”孙翔简短地总结,多可笑,当初轻狂地叫嚣着迫不及待要改朝换代,现在时间自己把韩文清推到了悬崖边上,他却想拉他上来了,“这样就好像我永远都没有机会赢你了一样。”

“小孩子。”韩文清不置可否,听到孙翔的话生出些许不以为然的笑意,“一场输赢算得了什么,这次赢了下次就不会输?赛场上没有永远的赢家。”

 孙翔懒得和他争,耸耸肩:“你会继续留在霸图?”

“怎么,你想来?”

孙翔撇撇嘴,刚想说不稀罕去,韩文清兀自摇了摇头道:“霸图不适合你。”

就好像被嫌弃了一样,孙翔一愣,张嘴要炸,韩文清却难得很温和道:“你在轮回很好,比当初在越云,嘉世都好。”

孙翔皱了皱鼻子:“那是自然。”

“你明白自己的定位就好,”韩文清笑了笑,“即使当了队伍的中心最后还是只能一个人堆雪人,那个位置没你想的那么重要。”

孙翔诧异地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讪讪道:“你想起来了啊。”

韩文清注视着不远处敛进地平线的最后一抹残阳:“而你也会有属于自己的那个时代。”

一个没有韩文清的时代。

连最重要的交集都没有了的话,最后就该慢慢相忘于江湖了吧。

他只捉到了韩文清那段辉煌的尾巴尖,那人很快就要带着所有人的敬仰,带着那段曾经给过他难堪的记忆,和他无疾而终的爱恋,缓慢而有序地退出光芒最耀眼的舞台。

他最终也只是扭过头撇着嘴再次强调道:“呿,摆什么前辈架子。”

到了岔口,韩文清停下脚步。

孙翔停在原地跺了下脚,有些固执地看着地面,不肯说话也不要先走。

韩文清复杂地看着他,孙翔一开始摔得有多惨整个联盟大家都有目共睹,甚至自己也不吝于加一把柴火烧烧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的臭小孩,而近年来他的隐忍与改变无论关注与否都会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穿到自己耳朵里。所幸即使经历这么多,这人站在夏季的夜风里依旧挺拔地像棵小白杨。

“什么时候的飞机?”韩文清问。

“明天下午。”孙翔没明说,已是笃定了韩文清不会来送机,“你呢?”

“明天早上。”韩文清答道,果然也没再追问。

在知道孙翔的心思之后,当初对这小破孩的不待见,经过之前的相处和一些莫名的内疚,折腾了这么久终究没能让他把孙翔摆到合适的位置。

加油亦或是叮咛这些客套都无须再说,彼此都已然了然于心,他们都是最好的选手,只分立在年岁的两端,隔着长长的时光错肩而过。

——现下只需要一个道别而已。

韩文清抬手轻轻拍了拍孙翔的肩膀:“一如既往。”

然后沿着一道岔口头也不回地走了。

天色已黑,孙翔一直注视着韩文清的背影就那么很快湮没进无边的夜色里再难寻觅。

是的,他也会有自己的时代,一个崭新到可能会面目全非的时代,有涌进来新的人,还有悄无声息离开的人,焕然一新到某天有人回忆起第一赛季那些艰苦的光景,会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一般。

孙翔忽然很难受,属于韩文清的时代就这么渐渐走远了,联盟会有新的神们书写新的荣耀,到时候越来越远的韩文清会不会也渐渐被埋没在人们的记忆里。

好像小学时弄丢了要交的学费,中学时演讲忘词僵在台上,他那么难堪难受难过的现在,到了那个时候,也不过是如同现在的自己看着学生时代的自己一样,有些许的小遗憾。

非常细小的,只于某时某刻在脑海中轻轻触动。

仿若一滴微雨坠入心湖。


END


注:本来的构想不是OE,到这里只是剧情的转折,只是没想到我写了这么多,实在快写吐了,忽然觉得停在这里也很好,请相信后面一定是个HE。

感谢看到这里的你。

有缘再见。

【韩翔】未见此花时(01-07)

※韩文清X孙翔,部分孙翔中心

※太长了lof居然有字数限制,先放一部分

※陈年老坑,复健失败产物,想到哪写哪不知所云,私设多bug多OOC,轻拍

※写文只为娱人娱己

※看在这么冷的份上能给我一个爱的抱抱吗(づ。◕‿‿◕。)づ

 

1

夏季的夜空阴云无星,远处隐隐传来喑哑的雷声阵阵,外面起了风,大雨将至。

孙翔和唐昊一前一后上了楼,刚一脚踏上二楼走廊,孙翔忽然停下了脚步。唐昊一个没注意撞在他背上,皱着眉探头出去看。

走廊尽头韩文清靠在门上玩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看他和唐昊,又低头按了几下,把手机收起来让开了门。

孙翔这才发现韩文清脚边还放着个行李箱。

唐昊和他加练到这个点,本来上楼梯时候困得脑子都不在转了,这下看到韩文清一个呵欠打到一半生生吓得吞了下去,急急忙忙把脑子捡回来定睛看了看门牌号,又放心地把脑子扔回去了。

“走了啊。”唐昊随便拍了拍孙翔的肩膀,开了他对面的房间,闪身进去“砰”地关上了房门,活像下一秒韩文清就要挤门板似的。留下孙翔一个人面对野外随机刷出的BOSS。

孙翔警惕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皱着眉:“韩文清?你来干嘛?”

韩文清只是困倦地看了他一眼:“开门。”

孙翔不耐烦:“你说开就开啊,我的门好么?”

韩文清顿了一下,非常克制地看了他一眼——如果孙翔会读空气,那漂浮着的大概就是大写的傻逼两字——可惜会读空气那也不是孙翔了,于是韩文清忍辱负重:“我和江波涛刚下飞机过来总|局,周队晚上和他有事要说,让我搬来他的房间。”

孙翔像是迎面被巴特雷狙击一枪爆了头。

隐约想起之前开会的时候是说过集训时会酌情安排时间邀请各队的职业选手来探班,其实也就是帮忙集中强化训练,没想到韩文清会过来,最重要的是,江波涛也过来了。

妈个叽……周泽楷你个叛徒!!!小人!!!

孙翔在脑海里喂了一枪穿云无数个无CD伏龙翔天把它穿成了肉串,完全忘记了之前自己是怎么趁着周泽楷嘴残没有翻译机欺负他的。表面上还是不情不愿得打开门让韩文清拎着行李进去了。

饶是韩文清见多识广,开了灯之后还是沉默地懵逼在原地——现在去把张佳乐从张新杰房间里赶出来来得及吗?

大床房。

孙翔看着韩文清复杂的神情,心情又好起来了,当初抽到签的时候他也是这么懵逼得想要打死周泽楷。

不过孙翔一贯的不拘小节自由奔放同样体现在睡姿上,于是周泽楷被他半夜踢醒过,挤下床过,泰山压顶过,最多的时候是抱着一方被角可怜地缩在翔爷大字状摆放的手脚中间空出来的一小块位置里。

难怪周泽楷一见到江波涛的房间就赖着不走了。

韩文清心情复杂地想轮回这是坑了他还是卖了孙翔,一边打开行李箱整理东西,拿着洗漱用品进了卫生间的时候,余光扫见孙翔一进门就抱着床头柜上充完电的ipad趴床上了。

叹了口气,算了,不过是个小毛孩子,忍几天就好。

 

……忍不了啊!!!

韩文清第三次被孙翔从床上踢下去之后终于首次感到人生艰难,作为一个从小到大都靠脸吃饭(各种意义)的纯爷们,活了二三十年从来没有人敢让他这么憋屈过。

“孙翔。”韩文清起身推了下他,没反应。又用力摇了摇,毫无动静,可见孙翔的睡眠质量也是熊孩子级别的。

于是韩文清下床,在孙翔下一个无影脚踹过来时眼疾手快俯身抄起人迅速转移到了地毯上,起身活动了下手臂,这人看着瘦瘦高高,抱着才发觉挺沉。

想了想又把床上的被子扔了下来,揪过一个枕头想给人垫在脑袋下面,结果一蹭到脸,孙翔就伸手把枕头抱进了怀里,翻了个身把被子压到了身下,全程深度睡眠无知无觉。

韩文清看了一会,把被角拽出来给他盖了肚子,摇摇头,真是,自己跟个小孩置什么气,然后心安理得地独占了整张大床。

终于一夜好眠。

 

2

第二天孙翔揉着僵硬的脖子走进餐厅,发现江波涛坐在靠近门口显眼的座位旁,随便披着轮回的外套,笑眯眯地看着他:“小孙快过来,我看看你瘦了没。”

孙翔一瞬间还以为身处轮回的食堂,不禁揉了揉眼睛,在轮回江波涛怎么可能这么温柔了,定睛一看,周泽楷穿着国家队队服坐在对面,人拾掇得清清爽爽整整齐齐,拉链都拉到最上面,一脸心情很好的样子啃着茶叶蛋,笑得小得意。

瞬间冷汗就下来了,就跟没做暑假作业被老师抽查的小学生一样:“不、不了吧,唐昊在那边……”

“饭都给你打好了,快过来。”江波涛不知打哪抽出一盘子包子饺子小米粥放到了身边座位上,还拍了拍凳子,和蔼可亲,“唐昊刚吃完走了。”

死唐昊,关键时刻就掉链子,见死不救要你何用。孙翔面如土色心如死灰,幽魂一样飘过去坐下了,默默地一点点挪动盘子缩进角落里,宛如被两个流氓包夹的少女。

“小孙啊,”江波涛往他那边坐了一点,温柔的语气跟要揍熊孩子的老妈先把熊孩子从床底下骗出来一样,一听就是套路,伸手给他夹了个包子,“过来这边训练之前我跟你说什么来着?”

孙翔不说话,咬了口包子,妈的,馒头馅儿的。斜眼见旁边周泽楷乐呵呵地看着他们,不禁怒从心起,就会打小报告!狐狸精!升腾起的熊熊怒火转头遇上边上三个水的,瞬间蒸发成水蒸气,焉了,只得看周狐狸在一旁得意洋洋地挥舞着背后看不见的九条尾巴。

江波涛在他们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孙翔乖乖听领队的话,照顾好队长。

孙翔听话了吗?没有。领队是叶修,他怎么可能听话。

照顾好周泽楷了吗?他自己觉得可能有一点,实际上一点都没有。

周泽楷生性腼腆不爱说话,平时随身携带人形翻译机,这回翻译机没跟来,所有人默认把他扔给了同队的孙翔。

平时在队里被江波涛压着要和队长多沟通交流心灵相通才能在比赛中配合默契,每天学习周泽楷语四六八级,一周一次随堂小测验,生不如死,好不容易出来了就跟小学生放暑假一样还不赶紧放飞自我。

于是孙翔牌翻译机大部分时候都是停工状态,直接无视周泽楷的电波,信口胡诌。平时满嘴跑火车也就算了,打饭的时候可苦了周泽楷。

总|局的食堂卖饭的和打饭的之间隔了一大块玻璃,就留个出菜窗口,方锐曾对这玻璃的隔音效果惊为天人一见倾心,诚恳地写了一封给老冯的信,建议给黄少天的座位打造一个360度无死角的玻璃罩子。当然这封信还没寄出去就被黄少天半路拦截胎死腹中。

而身为一个有偶像包袱的联盟第一脸,周泽楷既做不到像黄少天一样弯腰对着窗口打饭基本靠吼,也不能撸着袖子把手伸进窗口里指指点点,只得靠孙翔。

孙翔解读了一两次周氏电波正确率只有百分之五十,觉得太麻烦了,左右都是饭,吃啥不是吃,于是每次打完自己的甩给打饭阿姨一句,来份一样的给后面,敷衍了事。

作为一个从小就被爹妈一日三餐都糊弄放养得糙得不行的汉子,孙翔是不会理解世界上竟然有挑食挑到地三鲜里只吃土豆,饺子只会吃一种馅儿的人的。

更别提每天晚上那张噩梦般的大床。可怜号称联盟第一的盛世美颜,吃不饱睡不好,被孙翔养的天天焉了吧唧跟一个月没浇水似的,好不容易盼到江波涛来了,总算是久旱逢甘露,秋后算总账。

再加上叶修那个大尾巴狼之前跟江波涛友好交流顺手挖坑,孙翔这顿早饭吃的食不知味,江波涛一直在耳边喋喋不休叨逼叨,他又不敢甩手走人,左耳进右耳出,神游天外。

江波涛看出他的心不在焉,笑了笑放人了:“去训练室吧。”

孙翔如获大赦,抄起盘子就跑,跑出去一小截又折回来,狗腿地把江波涛面前的空盘子也一并带走了。

周泽楷坐在座位上看着唯独自己面前被留下的空盘子不开心,有小情绪了,瞪了一眼对面的人:“偏心。”

也不知道是在说跑路的孙翔还是这么轻易放过孙翔的江波涛。

“没完呢,今天他是别想浪了,”江波涛倒是老神在在地翻出个笔记本,“叶神昨天说这小子团队赛除了跟你,一身的毛病,得一个个揪。”

周泽楷小心眼落井下石:“不跟他组。”

江波涛想了想同意了:“行吧,我跟叶神说一声,今天对抗赛你俩拆开。”

 

自嘉世挂牌出售之后,孙翔脾气收敛了许多,跟国家队这集训快半个月了也没出啥岔子,再加上平时人在江波涛跟前乖得跟只小奶猫似的,轮回的万能副队思索了一秒放心地先回了趟宿舍。

事实证明有些事别多想,想什么来什么。

集训人没到齐之前一群人基本浪在竞技场,一会儿和这个开房一会儿和那个开房,画面简直没眼看。

江波涛和周泽楷走进训练室的时候人只到了一半,而孙翔已经不知道输到第几把了,绷着张脸,一看就有点火气上头,早上起来头发也没用发胶压一下,刺棱棱的支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训练室里空调打的很足,气氛也怪异地冷凝着,扑面而来的冷气让江波涛打了个颤,不露声色地皱了下眉。

还没来得及搞清状况那边孙翔简短地说了句“再来”,几乎同时一个挑战就发了过去。

江波涛这才看清屏幕上的另一个人,格斗家鲜红的额带飞扬,双拳缠绕的赤色火焰熊熊。

大漠孤烟。

我的祖宗喂!不会才一晚上又和韩文清杠上了吧!

韩文清一如既往地板着一张欠债脸,眼睛都不眨地继续接受挑战。江波涛注意到旁边张新杰已经停下了手里的训练,转动椅子面向韩文清的电脑屏幕,推了下眼镜,连身边一向电波系的周泽楷都注意到了霸图副队有些烦躁的情绪,不安地戳了一下江波涛的手臂。

战斗法师和拳法家都是近战职业,不需要考虑什么弯弯绕绕,刚读出图一叶之秋就拎着却邪轻车熟路奔着大漠孤烟过去了,看这对地图的熟练度,之前至少也打了三场了。

地图正中两个神级角色短兵相接,一叶之秋依然一个龙牙起手,白色光芒在脚下铺开,大漠孤烟走位躲开僵直,冲拳抢攻缩短两个角色之间的身位,却邪漆黑的矛头一转顺势连突,冰属性炫纹在矛尖闪烁,短短几秒双方在中央已经数次交锋。

江波涛没什么心思看他们打,孙翔经过在轮回与冠军失之交臂的一役后比之前不知隐忍多少倍,就算性格依旧不讨喜,那些放肆又戳人痛脚的无心之言却也不会再有了,这一点,作为推着他往前走最大的那只手,江波涛再清楚不过。

屏幕上战斗法师五光十色的炫纹光芒打在孙翔面无表情的脸上,嘴唇紧紧抿着,全身都属于紧绷的状态,比打正式比赛还要严肃。

江波涛轻叹了口气,孙翔异常在乎输赢的性格几乎从来就没变过,只不过后来逐渐学会了区分轻重缓急,不会毫无保留地去强求一场哪怕无关紧要的胜负。现在这个样子明显被激起了胜负心,绷了这么长时间僵硬的身体感觉不到,训练室里尴尬的气氛感觉不到,别人的目光更是看不到。

余光看了一眼张新杰那边,霸图的副队一张白白净净的脸上已经是具象化的不耐了,修长的指节一下一下敲击的桌面,好像丧钟的倒计时。

在手速和意识的对轰中三分钟之后韩文清没躲过圆棍舞的强制倒地,硬吃下一个75级大招斗破山河,躲开攻击范围之后已是残血,回天无力。

一个非常明显的受身失误,有意无意都在围观的人却没有一个有意外之色。江波涛看着韩文清停下手后轻微颤抖的指尖叹了口气。

硕大的荣耀二字打在屏幕上,孙翔却没有什么高兴的神色,紧抿着嘴唇,手一动又是一个挑战发了过去,还声音不小地嘀咕:“韩文清你搞什么。”

卧槽祖宗!

“小孙!”江波涛马上开口。

“孙翔,”一个声音盖过了江波涛,大家循声看过来,霸图的副队按住韩文清握着鼠标那只手,站了起来,淡淡道,“我跟你P一把如何?”

孙翔一脸莫名其妙:“我才不要和牧师打……”

尾音没说完就顿住了,他再迟钝也注意到张新杰的脸色绝对称不上和蔼可亲,渐渐回过神来,看了一圈四周。空调压缩机运行的声音在一片安静的训练室显得尤为明显,冷气顺着扇页徘徊而下,指尖一片冰凉。

感觉头顶的白炽灯愈渐明亮,把整个人都淹没了,一瞬间又仿佛回到了当初全明星赛的时候,自己站在台上,刺目的灯光照的脸色一片惨白,观众席隐匿在黑暗之中,看不到那些幸灾乐祸的脸,却听得到如浪潮般的欢呼逐渐盛大,仿佛游行的庆典,而他是站在人流中碍眼的逆行者。

每个人都希望他输。

他从始至终都在渴求一场名正言顺的胜利,可是却没有人希望看到他赢。

“……小孙!”回过神来江波涛已经走到身边,手放到他肩上,把他从一片白光中拉了出来,“今天先到这吧,昨晚叶领队提到的一些情况我得跟你细说一下。”

说着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又过去跟周泽楷低声说了几句话,率先走出了训练室。

孙翔咬了咬下嘴唇,起身跟了出去,跟刚进门的叶修打了个照面,低头看着地板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什么情况?”叶修叼着根烟也没点,四下望了一圈含糊不清地问,“江波涛拿鸡毛掸子打他屁股了?”

“哎哟我去!”黄少天一拍大腿,一溜烟跑过来叶修旁边用手拐子戳他,小声道,“你说什么情况,孙翔作大死,张新杰万年难得一遇的发火了诶,江波涛把孙翔领走了让周泽楷打圆场?轮回这是吃枣药丸的节奏啊!”

叶修没说话,把烟取下来别在耳朵上,下巴一抬点了点那边示意他看。

周泽楷看那边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慢慢地走到霸图两位身边,先望了眼张新杰,又直直看向韩文清:“对不住。”

周泽楷平时话很少,好感度刷的倒是挺高,虽然不太说话却不会给人傲慢的感觉,特别是端着联盟第一的颜值认真看着你的时候,就像有只长毛猫在一下一下用大尾巴绕你的腿,仿佛能感到他身上溢出的诚意满满——你看我眼睛!会说话的喵!

韩文清收回手活动着僵硬的指节,摇了摇头。张新杰面色稍缓,取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既然周队都这么说了,我这边也冲动了,抱歉。”

黄少天忍不住又用手拐子戳了戳叶修:“不勒个是吧这都行,周泽楷这个只会靠脸吃饭的小人天天就知道笑眯眯的眨巴眼睛卖萌。话说回来看来不止霸图,轮回也挺护短的你说是吧老叶。”

叶修摸了摸带点胡茬的下巴,答非所问恬不知耻地回味道:“叶领队这个称呼还真不错……”

 

3

越云是个挺小的战队,所在城市也是个二线城市,连战队训练室的电脑都是将将好,更别说像蓝雨那些大战队一样有自己的训练营了。不过这一切孙翔都不甚在意,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会待在这太久。

昨晚算是近年罕见地下了场雪,地上积雪深至脚踝,糖霜一样铺满了越云楼前的草地,冬日的冷风凛冽而过,枝桠上一层积雪便簌簌而下,落地无声。

孙翔从楼里出来的时候天光已大亮,太阳还没踪影,呼吸之间全是白茫茫一片雾气。冷风从空荡荡的领口灌进去,冻得他缩了缩脖子。

大门口伫着个不知道谁堆起来的雪人,用胡萝卜插作的鼻子在一片雪白中煞是显眼。孙翔绕着看了一圈,目光落在雪人的两颗眼睛上,那是两颗黑幽幽的提子,嗤笑一声,在它的大肚子上踢了一脚,雪花四散,动手在旁边堆起新雪人来。

新雪入手冰凉,不一会儿就把指尖冻得通红,孙翔不甚在意,一个人玩的不亦乐乎。

今天不是周末,已经过了上班的点,街上行人三两,裹紧了身上厚重的衣服步履匆匆,孙翔堆出了雪人的半个身子,发现已经有人站在一旁看他许久。

“干嘛?”孙翔随手抓起一捧雪,语气挺冲。

那人一身黑色风衣,围了一条浅棕色的格子围巾,身高与他相仿,一张严肃的脸半掩在柔软的织物里,露出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生的倒一般,只一双眼眸色极深,配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显得有些凶相。

“这里是个战队训练楼吧,”男人抬头看了看他身后的楼房,“哪个战队的?”

孙翔背对他继续往上面糊雪,随便指了指旁边的牌子:“你自己不会看啊。”

男人走过去,把手从兜里伸出来擦了擦牌子上的积雪,露出上面阴刻的楷体:“越云?”

“嗯哼。”

“你也是选手?”

“废话。”

孙翔余光瞥见他之前放在兜里的手上还带着双黑色皮质手套,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娘们唧唧的。

“你队友呢?”男人转过来打量了一下楼前空荡荡的草地。

孙翔顿了一下,耸了耸肩,云淡风轻道:“开会呗。”

对职业选手来说熬夜是家常便饭,孙翔早上起床照旧是十点以后了,登游戏的时候翻了半天没找见账号卡,才想到可能昨天落在了训练室,便穿上衣服准备去一趟训练室。

今天是战队训练每周一休的日子,孙翔先转去队长那里取钥匙,结果宿舍锁了门,人没在,又想转去战队经理,忽然听见楼上有人声响动,愣了一下,上了三楼。

训练室的门虚掩着,从缝隙里透出明亮的灯光。门口正对的就是他的座位,孙翔从缝隙里看到了账号卡孤零零地躺在显示器前面,正要推门而入,从里面传来了说话声。

“孙翔怎么没在?”队长的声音,“今天开会复盘你们通知他了么。”

紧接着是队里气功师拖长音调懒洋洋的声音:“说了啊——人家厉害着呢,来不来都一样。”

“就是——拖后腿的才需要复盘不是,诶你们吃提子吗,可甜。”牧师吃着东西声音含含糊糊,不正经地调笑道。

然后是几声附和笑骂与声调低下来的窃窃私语。

队长叹了口气道:“……算了,不来就不来吧,都别说话了,我们开会。”

孙翔紧了紧握着门把的手,直接推门而入。

白炽灯轻闪了一下,冷白的灯光下一瞬间队友们凝在脸上的表情让人无比快意,快意过后一闪而过的情绪连孙翔自己也捕捉不住,他握着把手靠在门口,嘲讽道:“哟,开会呐,我怎么不知道。”

队长一脸诧异,刚想说什么,被孙翔耸耸肩打断了:“我来拿卡,你们继续。”

说着走到自己位子上把横刀的账号卡揣上,手插衣兜头也不回地走了,离开的时候直接把门关严实了,屋里的声音和光线一并随着那声重重的关门声被他远远扔在身后。

账号卡顺出来之后也懒得回宿舍,揣着账号卡下了楼。

队友本来就是无所谓的东西,胜利其实才是最纯粹的,只要把眼前的对手都打倒,就拿到了不是?

孙翔用手拍了拍雪堆,打算把它压得紧实一点。

男人打量了他一眼,没有对这个答案发表什么看法,只是看了看他冻得通红的指尖突然道:“如果你是职业选手,应该更爱惜自己的手一点。”

孙翔皱了皱眉,张嘴要炸,转过身就猛地被一块柔软的织物糊了脸,吓了一跳,扯下来一看,那人把自己的围巾扔他脸上了,板着脸的样子比教练还凶:“趁你现在年轻,不如学着怎样让自己的职业生涯延续的久一些。”说完扭头就要走。

羊绒围巾很软,冻僵的手指陷在里面一动也懒得动弹,孙翔从起床就压到现在的火气不知怎么就散了,饶有兴趣地用围巾裹了裹手:“喂!”

男人正把风衣的领竖起来挡风,闻声回头看了他一眼,孙翔伸手拔了旁边雪人的鼻子——是个嫩生生的胡萝卜——扔了过去。

对方条件反射伸手接了。孙翔大笑:“谢了哥们,请你吃早饭。”

男人低头看手里的胡萝卜,又回头看了一眼光秃秃的雪人,摇摇头,没说什么就走了。

孙翔笑意未敛,又顺手扒了那雪人的两个眼睛塞进嘴里——那傻逼说得对,这提子是挺甜的。

 

孙翔自小被溺爱着长大,没心没肺,生性凉薄,心情好之后回去刷卡上了游戏,那条柔软的羊绒围巾被胡乱地塞进衣柜里,连同那个奇怪的陌生人一起三两下抛在了身后,三盘竞技场之后竟再想不起那张端正的面孔。

收拾衣服的时候偶尔翻到那条围巾,因着只当是个过路人,没和职业圈联系起来,孙翔一贯又自负,甚少关注别的选手,便一直遥遥错过着。

终于想起已经湮没在记忆长河的这段往事时,已经是全明星赛上灯光璨然的的舞台之上。

韩文清淡淡的一句“打得不错”,波澜不惊的语调和那双眸色极深的双眸终于让他在久远的记忆里回想起了曾经那严肃而略显凶相的脸,孙翔心里微微一动,一瞬间竟有些茫然无措。

弱者的仰慕,有求者的奉承,凡人的追捧,这些他都早已领略并习以为常,直到韩文清开口的那一刻恍惚间才忽然意识到,即便只是三言两语,这也是他第一次收到的,真正意义上来自于强者的认可。

有没有认出他呢,念头一闪而过,而后却被韩文清“不如叶秋”的评价干脆利落地打碎。

韩文清一定是没有想起来的。

从他上台的那一刻,听他狂妄自负大放厥词,甚至打出了精妙的天击,韩文清的脸始终面无表情,眼眸如一湖漆黑的寒潭,屏幕上星点光芒照进深色瞳孔仿若浮光掠影一闪而逝,波澜不惊。

韩文清作为从联盟期初第一赛季出道的人,至此已是千帆过尽,孙翔自负天赋过人好大喜功,非爱折腾出些事端,在他眼里也不过如鸿毛坠湖轻泛的涟漪。

不是一类人啊。

原本韩文清只算他的目标之一,不过是通往巅峰路上的垫脚石,却没想到那些一一细数过的目标离得越来越远。嘉世的降级,挑战赛的失利到最后的解散,一路而来并没有想象中向往荣耀的披荆斩棘,只在不停地疲于应付这些曾经他不以为然的琐屑,直至最后转会轮回,已经很久都没有再想起韩文清和他细碎的过往。

直到现在世邀赛的集训,韩文清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他门口。

 

孙翔那天晚上睡得不是很安稳。

他一向不认床睡得四仰八叉,即使是旁边躺着个人的大床房也秒睡得毫无障碍。

只是梦到了这些快要忘记的过往。

即使闭上眼也能感受到的强烈白光,震耳欲聋的喝彩声与倒彩声沸反盈天,转醒之后仿佛耳鸣一般还回荡在安静的房间。

忽然之间就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真正赢过韩文清,无论是当成测量成长的标杆,亦或是覆盖掉又重新鲜活起来的不堪记忆。

非常想。

 

4

孙翔跟在江波涛后面心里乱七八糟的。

轮回里比起赫赫有名的荣耀第一人周泽楷,他更悚江波涛,跟周泽楷待久了甚至也趋利避害无意识有样学样卖萌,在江波涛面前伪装成大大的听话两个字。

孙翔咬着下唇有点忐忑,忽然意识到,比起惧怕,他更担心的是让江波涛失望。

众叛亲离他也不是没经历过,甚至在被打脸打的最狠前途未卜的时候愈是无所畏惧,脾气火爆如他,被嘉世卖掉后内心却异常地平静。如同当初毫不犹豫的放弃越云,被嘉世放弃对他而言也是情理之中,左右在哪打不是打。

轮回不一样。

这是他第一次不想被一个团队放弃,第一次想要真正成为一个可以为其贡献出力量的人。

江波涛先去了趟隔壁会议室,试图在一大堆堆叠得乱七八糟的记事本和复印纸里找叶修的笔记。

翻了半天,堆尖的本子稀里哗啦倒了一桌子,身后默不作声的孙翔忽然道:“江副不用找了吧,反正你也不是真要给我讲战术的。”

江波涛停下来,挑着眉看他:“这分钟智商上线知道看人脸色了?”

孙翔被刺的有点窝火,咬着牙不答。

江波涛靠着桌子,不咸不淡地问:“那你说说我要给你讲什么。”

“反正要我给霸图道歉呗。”孙翔顶了一句。

“道什么歉,错哪了?”

孙翔又不说话了,江波涛一看就知道他心里还鼓着气,这娃压根就没明白怎么张新杰就针对他了。

“叶领队跟我商量了一下,以后禁止你跟唐昊再加练。”

孙翔瞪圆了眼睛:“为什么啊?这关唐昊什么事了?”

江波涛一眼刀飞过来,表示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孙翔生生压下一肚子火,不耐道:“行吧行吧,反正你们说了算。”

江波涛叹了口气:“坐吧。”

“谈心不该去天台么?”孙翔气不顺,挑衅道。

“怕你气得从楼顶跳下去,”江波涛懒得惯他,嘴炮打的一点不含糊,“看什么看,你是河豚吗,再憋气啊,说不定待会跳下去还能飘起来。”

孙翔的嘴炮轮回里就能打一个周泽楷,对上江波涛简直一句话都憋不出来,被堵得快心肌梗塞,气哼哼地坐下了。

江波涛看着降下来的高度心满意足了,摸了摸他的头,声音软下来:“小孙,我们没打算把你一个人推出去,小周还在屋里呢。”

关我什么事,孙翔沉着脸,脑子转了两转,反应过来,抬起头一脸愕然。这是说周泽楷去帮他道歉了?

“我觉得我们有点矫枉过正了,”江波涛揪了一下他的脸,被没好气地打开了手,“你没必要这么小心翼翼,你是我们的队员,即使做错了,我们也会护着你的。”

过了好一会儿,孙翔才别别扭扭地含糊道:“江波涛你好恶心……”

江波涛一笑,知道可以进入谈心模式了。轮回撩猫第一人江波涛,对孙翔的脾气抓的炉火纯青,上一秒可以把人气的摔门扬言明天就去找经理要转会要辞职要离队出走,下一秒就能被顺毛得乖巧坐在凳子上给摸头给揉脸给谈心。

“现在的训练强度已经足够,平时你们PK玩玩也就罢了,你和唐昊两个打起来没完没了的不知节制,对手指的负担太超负荷了。”

孙翔小声嘀咕:“我觉得没什么啊……”

江波涛装作没听见,无声驳回,继续道:“更不能跟韩队打这种高强度长时间的对轰。”

“啊?”

“你自己算算打了多久。”

孙翔仔细想了想,有点气虚:“也就打了四、四五把啊,不至于吧……”

江波涛看到他那心虚的样儿,四五把估计是缩水得不能更保守的答案了,不禁眼前一黑,恨恨地揪着他的耳朵:“你就这样强制让人保持高水准APM了四五十分钟,我要是张副我能削死你信不信。”

孙翔再怎么迟钝现在终于有点反应过来了,也没躲,让江波涛扯了几下耳垂。火刚刚发完了,现在人还有点委屈:“我又没逼着他一定要点接受,拒绝键又不是坏的……”

江波涛头疼地看了他一眼,这不废话,那可是韩文清啊。霸图的汉子,打到你服气为止。

“这么说吧,我知道你想打赢韩文清,但最后一盘,你觉得你赢了吗?”

孙翔不说话了,江波涛从上往下看他垂着的眼,睫毛很长,显得特别乖巧,又觉得不忍心再苛责他。

最后沉默半响,还是拍了拍他的肩:“你自己最好也跟韩队说一声,还一个宿舍的,别结怨,嗯?”

说到这个孙翔终于想起来了,赶紧眼巴巴揪着江波涛的袖子:“江副我要跟你睡!”

江波涛满脸黑线,感觉自己在带一个害怕打雷非要钻家长被窝的小孩,又想起昨天周泽楷那张——不排除故意卖惨嫌疑——眼泪汪汪可怜兮兮的脸,心更累了:“小孙别闹了,我跟小周还有事商量。”

“有什么好商量的,跟我商量也一样。”孙翔努力表达自己很可靠。

江波涛给他一个你认真的吗的眼神,没好气道:“你要是一点问题都没有,我和队长压根就不用商量。”

孙翔没话说了,只好愤懑地嘀咕着江波涛偏心,又抱怨周泽楷小人扳回一城。

……今天也一如既往地争宠失败呢翔翔。

 

收拾东西出会议室的时候江波涛注意到,不知有意无意,直到最后孙翔也没答应跟韩文清道一声,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勉强。孙翔性子倔脑子直,脑回路清奇地活了这么些年自有一套自己的道理,一时半会恐怕难以撼动,之前不问缘由地对他言听计从,已是极大的信任。

也罢,来日方长,毕竟当初孙翔刚来的时候,谁也想不到他和轮回会走到现在这般模样。

 

在来轮回之前,所有人对孙翔的印象都只剩下狂妄自大张牙舞爪,轮回内部讨论的时候曾经举了嘉世的例子,方明华举证,肖时钦那种带孩子一样的迂回对战术孙翔没有用,一味的忍让只旁敲侧击固然能保持团队的和谐稳定,但完全不能掌控孙翔的个人行为。

吕泊远反驳,孙翔那性子全联盟有目共睹,你直说让他给打辅助人乐意嘛,搞不好立马就篡位夺权改朝换代血雨腥风,轮回分分钟药丸。

最近有点沉迷女频宫斗小说的吴启来了精神,队长有群众基础哪那么容易推翻,孙翔初来乍到根基不稳,必定要韬光养晦暗中扶持己方势力,我们要不动声色暗自观察,待到狐狸尾巴一露,一网打尽血腥镇压。

杜明不屑道,还不动声色呢,没准你第一个被孙翔策反了。

吴启不服,小明你小人之心,居然怀疑我对队长的忠诚。转头对着周泽楷比哈特,我对圣上的一片真心日月可昭,圣上明鉴,莫被小人蒙蔽了双眼!

周泽楷腼腆地笑了笑跟着比了个心,吴启一秒被击中,倒过去靠在江波涛肩上花痴,呜呜队长真好看!

杜明打开发下来的孙翔资料,刷刷刷几下翻到有大头照的那张表往吴启那一推。

吴启顿时如打了鸡血一般从江波涛肩膀上病中垂死惊坐起,卧槽,证件照都这么帅。

吕泊远宛如在看智障,居高临下,呵,肤浅的颜狗。

叽叽歪歪插科打诨了一个下午啥都没讨论出来,最后杜明嘴贱道,管他孙翔孙杨喜羊羊,一句话不要怂就是干,让队长去打得他服服帖帖,我们轮回的汉子就是这么光明磊落。

众人纷纷点头称赞小明智商上线最后一句话说的特别在理。

江波涛一脸黑线,一群闲着没事喜欢看宫斗宅斗电视剧打奇迹暖暖玩拼豆的死宅们也敢cos霸图。

不过他最后也没有提出异议,选择静观其变,一个原因是不了解人之前,荣耀算是唯一可以交流的领域了,左右一叶之秋要和一枪穿云打配合,早些熟悉打法也好。再一个也是出于对周泽楷人格魅力的信任。

周泽楷是个很奇妙的人,内敛又矜持的性格在一群撩阴耍贱勾肩搭背的青春期男生里违和得如同一个格格不入的资优生,起初很不得人喜欢,包括现在这几个轮回的主力们对他也不甚亲近。然而只一个赛季之后,强大的压倒性实力和一贯谦虚腼腆的作风很快就笼络了开始还以为他傲慢的人,到如今,即使不爱说话也的确是轮回当之无愧的灵魂。

轮回的队员都对周泽楷的魅力值总有种迷之自信。

再说了,不打不相识难道不是民工漫里主角收服小弟的主要套路吗。

 

孙翔来到轮回后一周,这个融入计划就以杜明被轮回众追着暴打,打完还要安慰因为主角光环惨遭屏蔽而忧郁得掉毛的周泽楷而告终。

周泽楷确实是一个强大得能让人信服并衷心追随的领导者。

……但是万万没想到孙翔有条件要装逼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装逼的民工漫设定之下,竟然是大耳朵图图的画风。

孙翔一路跌跌撞撞来到轮回,性子其实收敛了许多,也反思许多,虽然很多事还没想清楚,也没决定好,但已颇有种在别人地盘讨生活,慢慢从长计议的自觉。

问题是,哟呵!这个轮回居然一来就想给他个下马威!

本来想乖乖的,谁让你们都想欺负我,我要闹了!

然后一叶之秋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一有机会就要抓着一枪穿云互怼,周泽楷都快被怼的对战斗法师有心理阴影了,在江波涛终于发觉孙翔对“友好的PK交流”这一活动理解有误的时候,对方已经像一只掉进汪群炸了毛的猫一样,对整个轮回都充满了警惕。

江波涛是什么人,人精中的人精,一看风向不对果断转换方式,从1V1变成了二打三团战,这边周泽楷和他,那边孙翔加吴启或者杜明或者吕泊远,还给带个奶,由此开启了无限循环的吊打模式。

孙翔久违地被打的火气都出来了,憋屈得要脑溢血,三打二带奶还被虐,复盘的时候脸上戾气压都压不住,更别提听江波涛指手画脚分析半天,合着全是他一个人的错,忍不住人说一句他顶一句,轮回每次开个会都火花四射枪林弹雨。

江波涛能当轮回的副队,那是一般人吗。比起其实是个老实人的肖时钦,虽战术方面稍逊一筹,心脏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跟孙翔嘴炮互轰的过程中走位风骚补刀犀利,完全避开了对方的攻击片叶不沾,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每次都逐条反驳把孙翔堵得说不出话。

某天孙翔终于被批得半响说不出话,终于忍无可忍直接拔了卡走人,路过江波涛那边还被地毯绊了一下,恼羞成怒,出去时重重地摔了门。

吴启忍笑半天,趴在桌子上全身都在抖,最后终于平静下来:“江副,说的有点过了吧。”

吕泊远做贼一样悄悄打开门往走廊望了一眼:“人走了……我刚刚看他好像眼睛红了。”

杜明闻言一脸惊恐:“江副你把人气哭了。”

方明华倒是不太赞同,叹了口气:“毕竟还是个孩子。”

吴启又不行了,从椅子上滑下来笑的不停捶地:“所以千万不要放过他!”

周泽楷在一旁当一个安静的美男子,看着他们又是一轮插科打诨,脸上挂着哦我的智障儿子.jpg一般慈祥的微笑。

唯有江波涛老神在在气定神闲,拿起保温杯喝了口胖大海,那姿势让杜明无端想起端着茶盏带着指甲套的慈禧,不由地一阵恶寒。

 

下午孙翔没来训练,江波涛也没说什么,打发他们自己做基础训练去,自己一个人在整理笔记和剪报,涂涂写写,一整就是一个下午。

停下来的时候天边焰云暗沉下来,天色已晚,手机上杜明发了条消息跟他打小报告,说孙翔没去吃饭。江波涛笑了笑,晾了一下午,也差不多了,然后抱上一堆东西出了门。

轮回一群人回房间的时候正巧看到江波涛拎着一大袋零食抱着一堆笔记敲了孙翔的房门。

以他们的角度看不到孙翔人,只见江波涛在门口说了几句,然后闪身进了房间,随手带上了门。

吴启:“……”

杜明:“……”

吕泊远:“……”

“……我想起一个词。”杜明干巴巴地说。

“我也想起一个词。”吕泊远面无表情。

两人对视一眼。

“关门打狗?”

“瓮中捉鳖!”

 吴启已经光速锁到门边听墙角:“里面没动静啊,江副会不会已经……”说着手刀比在脖颈边,做了个咔擦的手势。

吕泊远杜明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周泽楷一脸雷打不动的哦我的智障儿子.jpg,轻声道:“没事。”

说着轻描淡写地越过孙翔的门往自己的房间走去,走出两步后回头看了一眼:“不回?”

“队长你走吧,”吴启叹了口气,无不落寞道,“好赖有几年共事的情分,我留在这里,等着给江副收个全尸。”

杜明在后面咬耳朵:“启妹儿最近又换画风了?”

吕泊远用手挡着嘴,无声道:“虐恋情深,相爱相杀,晋江妥妥的。”

然后三只就蹲在孙翔门口种蘑菇,顺便低声商量门开了要找什么借口,怎么打圆场才能把江波涛从喷火龙手里救出来。

结果蹲到了十一点都没有动静,纷纷扶墙离开。

 

第二天杜明和往常一样踩点进餐厅吃早饭,一进门,目瞪口呆地看着江波涛和孙翔凑在一起说话,梦游一般退出了餐厅,拉上了门。

后退撞到了打着呵欠进来的吴启,对方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没睡醒?”

“启妹儿。”

“啥?”

“我们轮回是企鹅吗?”

“?”

“这个世界分Alpha,Beta和Omega吗?”

“??”

“你是哨兵还是向导?”

“???”

“现在的时间轴还是20XX年吗?”

“????”

“难道是平行世界?”杜明自言自语。

吴启翻了个白眼,一脸懵逼:“小明,又熬夜看同人文了吧。”

说着推门而入,正看到江波涛低着头跟孙翔说话,看样子把他说恼了,顶了句什么,江波涛便没忍住笑起来,抬手摸了摸对方乱七八糟的头发。

吴启受了惊一般连退三步,无助地看着杜明:“……我们轮回是企鹅吗?”

杜明顿时扬眉吐气:“你才同人文看多了。”

杜明推开门,想起之前唠嗑,吴启调戏说队长是圣上,江副乃后宫之主……神TM皇后娘娘,那分明是太上皇好么!!

 

5

从浴室出来韩文清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去看ipad上的时间,收手的时候不小心往屏幕上一划,锁屏竟然开了,这才反应过来拿成了孙翔的平板。两个人的ipad都是不带保护套的银色,锁屏都是系统自带画面,若不是孙翔的竟然没有设锁屏密码一时还分不出来。

韩文清无意窥探对方隐私,正要重新锁上,才发现划开后的画面还停留在一个暂停的视频上,不禁愣住了。

屏幕上是大漠孤烟和一叶之秋错身而过的瞬间。那时候荣耀的画面优化还没有现在这么好,赤色的火焰没什么层次,就这么毫无美感一大片盈满整个屏幕,殷红中透出一点漆黑的锋芒,那是却邪矛尖闪烁的光。

第一赛季擂台赛。

心中不由一动,手指点开播放,上面两个角色顿时生动起来。

冲拳、前踢、鹰踏,接下来受身之后是空手入白刃。

那时候的自己还是肆意张扬的年纪,被叶秋骗走了空手入白刃,拉近身位打出僵直,还能凭着一股血性强硬地撕开战斗法师的封锁以血换血。

虽然最后仍是惜败,那场比赛双方的APM却让人津津乐道了好久。

这一辈子韩文清打过多少场比赛恐怕连他自己都数不清,看到画面的一瞬间才觉得其实每一次比赛都记忆犹新,仿佛历历在目,可掰着手指算一算,原来已经过了十年了。

十年啊,纵是他再有血性,也不再有冲动的资本了。

韩文清叹了口气,正要关掉iPad,忽然传来门锁打开的一声轻响,孙翔按着把手推门而入。

视频里的解说还在激动地祝贺叶秋的胜利,赞叹这一场史无前例的精彩对决,嘶哑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尤为清晰。

……迷之沉默。

孙翔看清他面前的平板,瞬间血气上涌:“你动我东西做什么!!!”

韩文清一下语塞,孙翔冲过去抢过iPad一下按灭屏幕,远远扔到床上,整个人气咻咻得像只胀气的河豚。

韩文清尤其不擅长应付孙翔这种性格,又是自己理亏,没说什么,背对他擦着头发。

偏偏被韩文清看见,江波涛之前跟他说的话被远远抛在脑后,孙翔恼羞成怒,不愿意和韩文清呆在一处,摔门而去又太没面子,明明是对方没理,最后折中,愤愤地进了浴室。

正抽了毛巾洗脸的时候又一想,我看他和叶秋的视频怎么了,谁还不能研究对手了。

又一下把门拉开:“喂!韩文清!”

背对着他的人转过头来。

 “一叶之秋,”他盯着韩文清的眼睛,一字一句,“就是在我手上也能打败你!”

“我知道。”

“……啊?”蓄力一击打在棉花上,把孙翔踉跄得差点滚了一咕噜。

“早晚会有那么一天的,”韩文清很平静,轻描淡写的仿佛不是在说他自己,“所以你不必急于求成。”

“……哦。”

 

耳边还回响着昨天梦里,许久之前韩文清也是同样这么风轻云淡地说,小朋友,想改朝换代还早了点。

孙翔想起刚回来之前,江波涛忽然跟他提起一个运动员的名字,说他上个月退役了。

孙翔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他对这种事情不会有什么感伤的情绪,时光流逝,命数轮转,作为职业选手都会有那么一天,早就明白的事,有什么好煽情的。

江波涛说他才25岁。

孙翔哦了一声那还年轻啊。

江波涛说其实现在退挺好的,拿齐了满贯,荣誉达到了巅峰,成就再无人超越,人们印象中的他会一直是那个不可战胜的模样。

孙翔脑子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直言道能打就打,不能打就退呗,还要想那么多烦不烦啊。

孙翔,你有没有想过继续在这条路走下去会面对什么。

江波涛很少直接叫他全名,一直小孙小孙一副长辈的样子,孙翔一愣,微微偏过头看他。

江波涛一贯的表情温和,眼里却似乎有星点悲悯。

你在慢慢老去,有更多的人慢慢成长起来,一年两年你还能撑,三年,四年,五年呢?越来越多次的爆冷出局,新人们因为打败了你被媒体赞为一匹黑马,而你只是他成长道路上的一座丰碑。到时候人们提起你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而是廉颇老矣。

言至于此,孙翔也明白了江波涛想说什么,他的思维也是简单而直接,道,谁也没把刀架在脖子上逼你继续打,都是自己的选择,怪得了谁。

江波涛摇了摇头说,再过个三四年,我也要退了吧。个人竞技也就罢了,团体竞技要面对的不止是自己,会有外界的质疑拖了团队后腿,会有队友的不满与非议,会有来自高层的压力。

我说这么多,并不是认为你不能做什么。唐昊能打败林敬言,你当然也可以打败韩文清,打败叶修,甚至再往后,可能还有更多的人会打败他们。但我只想让你知道,一个人坚持走在这条路上需要多大的勇气。

我只希望你能对他们有一点尊重。

孙翔一贯骄傲自负唯我独尊,从来不在乎其他人的想法,可想到有一天,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猫猫狗狗也能打败韩文清,心里忽然很不舒服。

 

“江副让我跟你道歉。”沉默许久孙翔这么说,情商一如既往地低到谷底,这话说的不情不愿的样子。

韩文清不置可否,说到底选择权在他,孙翔也确实没什么好抱歉的。只是微微有点讶异,孙翔听话的样子至今他还没见过,这几年看样子确实也成长不少。

又想到他躲在被窝里偷偷看大漠孤烟和一叶之秋比赛视频的样子,对他又多了几分宽容。韩文清自己是第一赛季的首批职业选手,确实没有过孙翔这种憧憬着复刻前辈经典战役的心情。

“你手没事吧?”

“无碍,新杰有些小题大做了。”

“谁让你自己不说……”孙翔嘀咕着,不耐烦道,“反正以后我每天最多跟你打一场这样总行了吧。”

韩文清注意到对方飘忽的眼神和因为局促不自觉把玩毛巾的手,微微有了笑意,看出了青年其实没有真的在不满,只是外强中干,自己拉不下脸道歉,强行用江波涛作伐。

“好。”

“还有,在我没打败你之前,你可别输给哪来的猫猫狗狗。”最后孙翔总结道,这话说的有点幼稚,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尴尬,拿着毛巾进了浴室。

 

洗完澡出来已经挺晚了,孙翔又抱着iPad趴床上打音游,韩文清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挂钟,皱了皱眉。

“孙翔。”

“啊嗯。”孙翔开着地狱模式正打到关键处,已经两百多combo了,十指在屏幕上轻点如飞,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江波涛没让你做手操么。”

糟,忘了。

孙翔心下一跳,手上漏了一个音符,combo尽数清零,记录又没刷成功,不禁气急败坏:“靠!”

抬头看到韩文清的黑脸,不由自主地缩了下肩膀,转念一想,我又不是霸图的,怂啥,又恢复底气理直气壮:“我待会再做不行啊?”

韩文清不赞同地摇摇头,把手机插上充电器:“每天训练强度够大了,你还要加练,和人PK,回来就不要玩游戏了。”

这话说的老气横秋,孙翔不服管,但这分钟好不容易听江波涛的话把关系缓和了,也不好再甩脾气,只好关了iPad嘀咕:“你怎么不做……”

“我做完了。”

孙翔没话说了,过了一会儿问:“霸图的手操什么样?”

“每个人都不一样。”韩文清简短地答,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了过来。

“干嘛?”孙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翻个身让出了床边。

“手。不是要看手操么?”

“哦。”孙翔乖乖把手递了过去。

韩文清按着他的手指帮他做手操。

来的时候叶修给简单看了下全队的资料,里面就有一叶之秋的键位,孙翔小指很灵活,键位里有许多需要移动小指的组合键,显得比其他人复杂许多,当初还暗叹了一句年轻气盛,现在想来队里有人的手操倒是挺适合的。

孙翔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又很白,标准的宅男肤色,衬得十指如玉,甚至看得到皮肤下暗青的血管。韩文清是健康的小麦色,不太黑,手上有硬茧,覆在指间有轻微的刺痛。

孙翔看着肤色相异缠在一起的两只手才后知后觉感到有些尴尬。韩文清毫不在意,垂着眼完成得一丝不苟,韩文清人高马大,动作却很细致,孙翔觉得比轮回队里的专业人员丝毫不逊色,不知怎么的脑子里浮现出一句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然后翻了个白眼暗骂自己发神经。

看着壁灯暗色灯光下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孙翔想起视频里输掉后独自站在台前尚还看得出稚气未脱的少年,又想起那年冬天在越云已然沉稳下来的模样,而现在,已经完全是个成熟男人的样子了。

快结束时孙翔忽然问道:“好像你们这些‘前辈们’都喜欢管人,你对你们队的每个人都这样吗?”

韩文清帮他揉了下小指关节,最后看了一眼这双被上天厚爱的漂亮的手,放开了他,答非所问:“孙翔,你有天赋,别浪费它,也别挥霍它。”

 

6

第二天韩文清到训练室的时候依旧比规定时间提前十分钟,人来的不少,却没像以往一样坐在电脑前热热闹闹开着房,全部人三三俩俩站在一起干瞪眼。

韩文清一进来,方锐赶紧在边上挤眉弄眼,一边努着嘴指指张新杰,一边又使眼色示意他看孙翔,一边偏头用下巴点点一排停在桌面的电脑,一张脸眼睛鼻子嘴巴眉毛全都忙得不亦乐乎。

黄少天看了一眼,赶紧装模作样捂了眼睛,手指间露出一大条缝,压低声音道:“哎哟你可拉倒吧,本来长得就丑,这眼睛鼻子动起来跟章鱼须似的你是想吓死宝宝吓死宝宝还是吓死宝宝。”

方锐不笑了,面无表情:“日你。”

黄少天:“有种来啊!”

方锐下巴一抬指指电脑:“开房!”

黄少天看了张新杰一眼,缩了:“我不敢,你去!”

方锐理直气壮:“我也不敢。”

于是两个人继续蹲在墙角,用余光瞥着韩文清装模作样大声叹气。

昨天那事之后,张新杰找了叶修一合计,直接禁了他们训练之外的加练和竞技场。张新杰当初第一天晚上查房的余威犹在,众人敢怒不敢言,连唐昊都在电脑前转悠了半天,愣是没敢坐下来刷卡。

韩文清有点好笑,看了一眼另一个罪魁祸首,孙翔靠在椅背上翘着脚刷微博,对一室暗流涌动无知无觉,张新杰在他两个排开外的地方整理资料,如以往一般细心冷静,看不出端倪。

位置刚好在两人中间的李轩对着方锐和黄少天挤眉弄眼,夸张地用口型比划:“修——罗——场——”

楚云秀和苏沐橙凑在一起戴着耳机看电视剧,喻文州面前一大摞笔记本,遮的人都看不见了,书山后面人正和王杰希一起低声讨论,仿佛一瞬间大家都学会了唇语,整个训练室安静如鸡。

孙翔和张新杰本来就没什么交集,平时也都不说话,只是经过了昨天,搞的今天好像和往常一样不说话反而有一种迷之尴尬。

所幸没多久叶修就到了,进来的时候看到一片安静还楞了一下,装模作样回去看了看门号:“居然不是群魔乱舞的画风?我还以为走错班了。”

黄少天立马跳出来,刚怼了两句就被自家队长用厚厚的资料敲了脑袋,抱着头蹲下哀嚎。众人悚然地看着痛下杀手的喻文州云淡风轻地把那一堆小山一样的资料交给了叶修,不由对叶领队表露出深切的同情。

叶修掂了掂手里的资料没说什么,抱着坐到了幻灯机旁边:“开会了啊开会了啊。”

黄少天揉着脑袋恨铁不成钢:“老叶啊,你看看你你看看你才当领队几天,张嘴闭嘴开会开会,官僚作风学得倒是挺快。”

叶修正抽了支烟到手上夹着,一听乐了:“行啊,不然我再官僚一点,少天你第一场就别上了,让乐乐给大家乐一个。”

黄少天瞬间暴起:“靠!叶修你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

那边张佳乐纠结了几秒钟先吐槽“乐乐”还是“乐一个”,最后拍案而起:“叶不修你原先居然想让我坐冷板凳!”

喻文州指尖钢笔一转,一旁的复读机瞬间安静了,国家队队长温柔地对叶领队笑的和蔼可亲:“叶神,训练室内禁止吸烟。”

叶修讪讪地缩回口袋里摸向打火机的手,把烟别在耳朵上:“没,我就咂嘴里,不抽。”

众人顿时嘘声一片,和谐互怼后总算开始正题。

叶修打开投影仪,虽说这里大部分人也不是没有过合作,但全明星赛还是以娱乐为主,这正儿八经的打团赛还是头一回。刚来的时候叶修就打乱组合来了一场放飞自我的团战,录了像回去研究,再往后就一直是二二或三三的队内基础训练,没再开过团体赛,直到今天叶修喻文州那边记录完数据把录像放了出来,才发现当初一群人愣是把一个正儿八经的团赛打出了全明星的娱乐效果。

由于跟叶领队顶嘴,黄少天和张佳乐的几个镜头作为出头鸟被公报私仇睚眦必究的叶领队特意挑出来供大家品鉴。

因着先前交代了大家用自己的打法尝试就好,所以黄少天一开场就跑的没影了,结果半路正要冒头大杀特杀的时候撞上了刚开始大杀特杀的自带背景板队友百花缭乱,瞬间被一片繁花淹没致盲,一串文字泡瞬间就爆发出来正好给百花缭乱来了个锦上添花。

吐完一堆泡泡后的夜雨声烦耳机里听见风城烟雨开大的音效暗道不好,果断抽身撤离,还是被元素法师接二连三的地图炮扫了个尾巴打掉三分之一血。

刚从一片眼花缭乱的特效中抽身出来,还没反应过来就撞上了隔壁老王,王不留行拿着扫把就拍上来,魔术师变幻莫测地拿着扫把拍死了残血的剑圣,又拎着扫把追着百花缭乱拍拍拍,最后因队友救助不及,死在了丧心病狂的围攻之中。

精彩片段赏析完,除去当事人,一群人全趴在桌子上笑的花枝乱颤,方锐语气义正言辞——如果忽略他忍得五官变形的脸的话:“有什么好笑的如果你是黄少天你还笑得出来吗!”

“靠靠靠靠靠靠靠……”黄少天直接给气成了个复读机。

“接应不行。”喻文州简单地点评道。

“就是,”黄少天打蛇上棍,灵机一动马上甩锅张佳乐,“这是接应吗是吗是吗分明是地图炮,苏妹子你看到了吗,这里有人山寨你的卫星射线。”

“卧槽,”张佳乐马上反唇相讥,“一开场就跑的没影的闭嘴吧你,我在地图炮你在干什么,打地鼠吗!”

隔壁的地鼠老王端起茶杯挡住了脸。

喻文州拍了拍快跳到桌上的黄少天的肩:“少天,这次是你出来的时机不赶巧,你看这里……”

“哦哦……”黄少天坐下凑过去看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张佳乐幸灾乐祸的嘴脸摆到一半,注意到张新杰镜片后目光灼灼,瞬间跟棵含羞草一样收起自己的张牙舞爪,低眉顺眼地靠过去听讲。

肖时钦把电脑拉过去回放了几分钟,停在黄少天出现的时间,指了一下当时几个人的站位,和剩下的人三三俩俩低声讨论起来。

孙翔觉得怪有意思的,又把肖时钦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拉过来从头回放津津有味地看了一遍,那边黄少天抬起头来正好瞅到孙翔一边看夜雨声烦在画面里被王不留行追着拍一边笑的花枝乱颤,拍桌而起:“我靠孙翔你什么意思你以为这是小品吗相声吗天天爱消除吗还看三遍……”

怒到一半消音了,因为视频放到最后结束自动播放了下一段,最先出现在画面里的是冲在前头拿着却邪的一叶之秋,孙翔反应过来赶紧叉掉了播放器。

叶修在一旁观战半晌,这下乐了:“行啊小朋友,看你这么积极,下一个就你吧。”说着把笔记本拖过来重新点开刚才的视频。

孙翔这下憋屈了,江波涛盯着他又不敢跟叶修顶嘴,只能任黄少天风水轮流转地笑了个四仰八叉。

一叶之秋这一场倒是中规中矩没有之前那场全明星一般的娱乐效果,但如果之前黄少天的机动张佳乐正常发挥的掩护和王杰希全力爆发的魔术师打法扣除配合能打个六十分,孙翔这一场直接掉到了及格线以下。

不过这一场倒是看得出孙翔在轮回的成长,即使身边是完全没搭过的队友,也不再不管不顾大杀一通,但弊端也很明显,他还没有学会怎样和不熟悉的人打配合,所有人隔着屏幕也能感到一叶之秋的束手束脚,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他和索克萨尔,如同风筝一般,在一叶之秋追击太远的时候会忽然意识到还有队友,又忽然退回去。

因为手速的缺陷索克萨尔的援助往往以精细见长,如此反反复复反倒破坏了喻文州的节奏,打到后面一叶之秋已经特别茫然了,甚至已经影响到了孙翔的心态,在最后索克萨尔被集火后,三分之二血的一叶之秋在和半血的唐三打的一对一中被唐昊带走。

江波涛看完就觉得要糟。

孙翔是个自尊心特别强的人,虽然平时看上去不屑一顾,其实内里又在意着别人眼中的自己。这一场明眼人都看得出一叶之秋发挥实在有失水准,跟个一般高玩点的游戏主播水平差不了多少,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直有心一较高下的队友们从头看到尾,虽然领队叶修还没点评什么,江波涛已经感觉孙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炸起了毛,眼睛沽溜溜盯着叶修,就等着叶领队开口就一爪子上去。

叶修眼珠子一转,笑眯眯地没说话。倒是一无所知的韩文清盯着屏幕皱起了眉:“打的什么乱七八糟。”

孙翔现在就是一心防着眼前的大灰狼,冷不丁屁股后面被人一戳,翻了个大跟头,一时语塞。

韩文清已经坐下开始复盘了,叶修顶着狼外婆般慈祥的笑容摸了一把孙翔的头毛,在被挠之前迅速缩了手,不怀好意地亲切道:“孙翔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去,前辈教你做人呢。”

“你!”

那边韩文清宛如补刀一般又叫了一声:“孙翔,你过来看。”

江波涛也过来拍了拍他:“小孙,过去吧。”

孙翔知道江波涛的意思,昨天刚跟韩文清缓和了关系,也不好再闹僵,只好一脸憋闷地坐了过去。

没想到韩文清是真的在给他做复盘。

“这里的每个人都是个中高手,有自己的节奏和打发,不是不需要配合,是不需要你去将就,我们要做的,是适应彼此的节奏和想法。”

屏幕上是索克萨尔被集火的画面,技能斑斓的光映在脸上,韩文清表情波澜不惊,语气不带嘲讽,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前辈在指点后辈。

“对面确实是box-1,不过目标不是你,而是索克萨尔,所以换了中远程枪炮师来牵制你……”

孙翔开始会不服气地顶两句嘴,后来发现,韩文清不是叶修,一句多余的垃圾话都没有,不持立场,就事论事,一切自以为是的反驳在他面前就像小孩子幼稚的赌气,于是也不再做多余的意气用事。

方锐目瞪口呆的看着对面韩文清一边来回拖着电脑的进度条,一边转头跟孙翔说着什么,那个鼻孔朝天的讨厌鬼居然也很乖巧地听着,偶尔低声问几句,气氛意外的和谐。不禁伸手掐住黄少天的脸:“他们都集齐失忆了?还是我出现幻觉了?疼吗?”

黄少天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走开走开走开,我正在找掉地上的眼珠子忙着呢。”

张佳乐手托下巴:“顺便看看我的眼珠子在不在地上……”

路过的江波涛端着一张人畜无害的温和笑脸,睁眼说瞎话:“前辈们太夸张了,小孙一直很听话的。”

三人齐齐翻了个白眼对轮回的无脑护表示无语。

正巧韩文清回过头,看到划水摸鱼的自家队员,不禁眉头一皱,张口就要叫他过来,张佳乐余光一瞥,顿时反应神速有如神助眼疾手快福至心灵,扯了本笔记就往张新杰那走:“队长刚刚副队叫我来的好像挺急的我就不跟孙翔一起聆听教诲了哈,刚黄少天和方锐好像说挺想一起和你们复盘的……”

摸鱼小分队顿时作鸟兽散。

孙翔在那边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

韩文清不以为意地回头继续拖进度条,直接拉到一叶之秋和唐三打那场1V1,孙翔嚣张的笑声顿时如同被掐断脖子般戛然而止。

沉默着看完最后一段录像,韩文清什么也没说,挑眉看了一眼安静下来的人。

室内空调温度打的很低,孙翔用手搓了下冰凉的手臂,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吸了吸鼻子:“韩文清,你有没有过写一个字很多遍,写到最后感觉都完全认不出这个字的经历?”

“……”

“其实吧,我也觉得不该输给唐三打,可我跟唐昊打得越多却越来越觉得,都好像不认识一叶之秋了。”

韩文清皱了皱眉。

“怎么讲,有时候放了这个技能会想下一个应该是什么,然后拼命回想以前我是怎么做的,好像也都记不清了。反正,算了,当我没说,我自己调整吧。”

韩文清这才想起之前叶修他们开会提到过要不要控制选手自己加练,原以为只是因为孙翔不知轻重拉着自己打了几局,他和孙翔单独的交手不算多,小孩之前在自己手下连败5局激出了火气,一副战到天荒地老的架势硬拉着自己单挑原来也只以为是小年轻不服输,现在想来源头在这里

韩文清不置可否,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拍了拍孙翔的肩:“放个假吧,明天。”

“哈?”现在?放假?

“明天——让你们叶领队带着打游戏去。”

 

7

隔天叶领队还真拿来了一叠据说是总局赞助的账号卡,宣布临近出征,训练暂停一天想打网游的来领卡。

黄少天顿时精神抖擞上蹿下跳嚷嚷着要沾一沾这体制内的卡,叶领队捏着账号卡甩来甩去摆足了架子,最后跟幼儿园小朋友分瓜似的你一张我一张,分到孙翔这一摆手,没了。

孙翔差点暴起揍他,被江波涛眼疾手快地把自己分到的小号塞了过去哄住了:“小孙用我的。”

孙翔瞪了一眼叶修还有点愤愤:“那江副你用什么呀?”

叶领队敷衍地用一双带黑眼圈的死鱼眼拼凑出个无辜的表情:“哥也不知道总|局这么小气呀。”

孙翔想了想又要上手去抢叶修的卡:“那你的给江副。”

江波涛站在一边略感欣慰又觉心累,完全不知道是要去阻止孙翔还是去按住叶修把卡抢过来,心说二桃杀三士古人诚不欺我。

那边李轩隔着几个座喊了一声:“还谁要小号吗?”

一群人转过头正好看到李轩把卡包摸出来“唰”一打开,一排整整齐齐的账号卡犹如小当家新鲜出炉的菜,光芒万丈闪瞎众人眼。

得,小号狂魔。

没领到卡的几个人去找李轩借了小号,事情圆满解决,叶领队拉了拉被扯下半个肩膀的衣服特别装逼地拍了拍江波涛的肩膀:“儿子长大懂事知道心疼妈了哈,不容易啊。”

江波涛笑眯眯地还击:“前辈这十年如一日地为老不尊也挺不容易的。”

叶修刚想说啥,瞅见那边孙翔已经借到账号卡回来了,赶紧战术性撤退以免又被为幼不敬的小崽子咬上几口。

 

孙翔随手抽了张战斗法师的也没注意看,刷卡上号以后看着屏幕上的ID后悔了,早知道说什么都要把叶修手里那张总|局的卡抢过来,就该知道这群人都不靠谱!

鬼祟地伸头过去看江波涛的屏幕:“江副你们要干什么呀?”

以往孙翔上线不是竞技场里打架就是野外打架,今天他顶着这个羞耻的ID有点不想去找唐昊打。

江波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我和小周在列屏群山跟公会一起抢沙寒,在跟蓝溪阁团战呢,小孙你来吗?”

打架!孙翔眼前一亮。

江波涛和周泽楷一组不带他按惯例孙翔肯定要闹上一闹,闹到江波涛腾个空位给他或者让周泽楷也去带其他队才会消停,孙翔刚要开口,忽然想起李轩品味清奇的小号,焉巴巴地缩了:“哦……那算了,我打游击好了……”

游击这个词让江波涛看了他好几眼,刚想说什么,耳机里频道忽然沸腾起来:“靠!!!兴欣也来了!!!”

江波涛只来得及说一声:“那你自己去玩吧。”随后开了麦指挥着轮回公会分组。

孙翔想了想也跟着传送到列屏群山,这个点是今天轮回公会蹲守的野图boss点之一,现在蓝溪阁的T和牧师团正拉着沙寒绕圈,轮回公会大概有两个团正在和那边混战,想破开两个边路把BOSS和蓝溪阁的人压制在地图边缘死角。

兴欣和蓝溪阁的人还源源不断地传送过来。

黄少天开着他第一个抢到所谓体制内的号刚一落地就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开始四处扫射,巨大的文字泡瞬间挤满了整个屏幕:“老叶你个凑不要脸的就知道不能信你的鬼话你的百人本呢呢呢呢呢呢推进坑里了吗来凑什么热闹给我出来出来出来!”一边左右转动视角试图从一堆眼花缭乱的名字里找出总|局账号那流水线生产一样的ID。

叶修没应声,不知道披着哪个小号躲在人群里,倒是头上顶着和黄少天一样制式ID的方锐跳了出来。盗贼537号:“我们是打算推列屏群山的百人本啊你看人都组那么多了,奈何沙寒爱我送上门来的boss挡都挡不住。”

黄少天逮到一个是一个三段斩瞬间就轰过去了:“哎哟喂点心大大怎么耍回盗贼了技能没忘吧听说跟老年人呆久了容易痴呆快来让本剑圣考较考较看剑看剑看剑!”

瞬间刚传送过来的一群人又打成一团。 


孙翔缩在轮回公会大部队后面说打游击是真打起了游击。

没组轮回公会的团,也没进语音统战频道,一个人顶着无公会的头衔游离在几大团之外,反倒像个形迹可疑的拾荒者。

左右他也不懂抢boss的战略,索性一路过去补刀收人头,因为没有牧师跟着,血线压太低的时候还得自己找地方回个血,倒是有点像当初刚玩的时候一个人的单机版荣耀。

一个弹跃避开了拍过来的崩山击,战斗法师落地后回身战矛一个横扫,连突触发了出血效果。忽然视角一晃,原来被身后捉云手拉近身位,索性将计就计落花掌轰出,吹飞后紧接着圆棍舞强制倒地,豪龙破军悍然出手,战斗法师的最强物攻技能一下清空了对面气功师的血量,三个色彩斑斓的炫纹悬浮在角色周身,屏幕里的战斗法师忽然有了几分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味道。

血线告急,孙翔有心借着连击到五阶斗者意志10%的加速退出混战圈,身侧一个剑客忽然转火起手就是一个75级落英式,若是硬吃下别说强制倒地,在受身操作前血量就得清空。

几乎是电光火石间战斗法师在急退的路线上轻轻一晃Z字抖动堪堪避开了正面攻击,孙翔下意识接了个天击,把剑客上挑至浮空,刚生成的光属性炫纹紧跟着击飞追踪命中目标,战斗法师也不恋战,迅速借着增益buff脱战躲回了山林背后回血。

——当初为什么会来打荣耀?

刚才手速飙得太过,指尖仿佛烧得发烫。屏幕上一身混搭的战斗法师帅气地挥舞了两下战矛,又收回身侧,还未打出去的蓝色炫纹30秒的时间一过迅速消失在矛尖。不用看也知道哪些技能还在冷却,滴答的转针熟悉得仿佛镌刻进身体里。

孙翔下意识地想,当然是因为我能打赢。

打架能赢这种事谁不喜欢,有天赋有操作也愿意为之付出努力,能赢,为什么不来打。

孙翔刚开始接触荣耀时练的就是一个战斗法师,现在连账号卡扔哪了都不记得了,没满级。越云招揽他时只有一个狂剑士的银装号,他也就转去打狂剑士了。再后来转会嘉世接手一叶之秋,便又打回了战斗法师。

只要能打赢,狂剑士或是战斗法师又有什么区别?

就像刚才人群中以一敌三全身而退,酣畅淋漓的击打感与万众瞩目的骄傲,也只有从十年期就火到现在的荣耀能给他带来,仿佛这些就是当初熬夜打这个游戏的全部动力。

是这样的吧。

是这样的吗。

屏幕里的战斗法师连橙装都没齐,一身花花绿绿,长长的战矛对着虚空中挥出一击龙牙,白色炫纹的光芒缓缓在脚下盛开,仿佛一个缓缓铺陈开来的时光之阵,把最初那个没满级的小号带到他面前一般。

 

 

回满血从山林背后绕出来的时候,沙寒的仇恨已经换人了。孙翔出来的时候整好看到缀着一大堆文字泡的黄少天被方锐苏沐橙和一个顶着和孙翔手头这个战斗法师一样风格ID的骑士联手坑杀,看这三打一的不要脸程度,完全无法说服自己相信那骑士有任何不是叶修的可能。

轮回的人已经转移走了,江波涛摘下一边耳机低声对孙翔说:“瑞拉刷新,正好兴欣公会主力全在这边,我们转火那边,小孙也别在这了,沙寒兴欣十拿九稳了。”

孙翔点点头。

那边被击杀的黄少天异常安静,文字泡消失之后居然也没有补上新的,作尸体状躺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兴欣那边几个号忽然显示提示,流木上线。

孙翔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流木这个小号是黄少天在第十区的马甲这已经被扒的不是什么秘密了。

下一秒世界上出现了流木爆手速的刷屏。

【世界】流木:荣耀教科书叶修大大在列屏群山抢BOSS啦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与偶像面对面交流的机会真的不来一发吗有意者加好友MMMMMM[康帅傅红烧牛肉面]

【世界】流木:荣耀教科书叶修大大在列屏群山抢BOSS啦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与偶像面对面交流的机会真的不来一发吗有意者加好友MMMMMM[康帅傅红烧牛肉面]

【世界】流木:荣耀教科书叶修大大在列屏群山抢BOSS啦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与偶像面对面交流的机会真的不来一发吗有意者加好友MMMMMM[康帅傅红烧牛肉面]

现在正是下午上线人数最多的时候,世界自流木这个号上线的时候就炸了,现在更是三连发洲际导弹炸成了天边一朵蘑菇云。

几乎同一时间对面那排机位上传来了李轩的惨叫声:“黄少那可是我的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叶修随手刷了个号也没打算上多久,也就没关好友,几乎是一瞬之间屏幕爆出了上百个好友申请直接卡的人画面都看不见了,还在层层叠叠不断刷新,索性也放弃挣扎,饶是无耻惯了的人面对黄少天这次的反戈一击也是叹为观止。

列屏群山的地图瞬间满了人,还有源源不断的好事者真粉假粉真黑假黑真路人假路人不停挤进来,孙翔顿时觉得自己的小战法被挤成了PPT。

也不知道兴欣的BOSS还T不T得住了,孙翔一边想着大爆手速赶紧传送走,不走留着一起被显卡炸成烟花吗。

 

屏幕画面读出来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新堰半岛与天相接的湛蓝海面,迎面而来黑云压阵雾霭接天,参天巨木在浓雾之中隐隐绰绰,偶有惊起的渡鸦带起一片森然之声。

孙翔才反应过来是传错了地图,调出来看了一下,果然太匆忙没有切神之领域的地图,同位置不同的地图点进来的是位于暗黑森林边缘一张37级过渡地图迷雾森林。

切换地图准备再次传送的时候忽然弹出一个组队邀请,孙翔看也没看点了拒绝,然而紧跟着私聊频道传来了消息。

拳法家187号:孙翔?

韩文清?

看到那个大同小异的制式ID,孙翔下意识在下一个组队邀请发过来的时候点了同意。

系统提示:玩家天府棒棒·鸡加入队伍。

孙翔:“……”

啊啊啊啊啊啊所以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隐藏ID出来打游击的!!

不幸中的万幸是对方是韩文清,以这位作风强硬的霸图老将一贯老干部的作风和严肃认真的态度,想来不会在意李轩那些个逗逼的小玩……

【队伍】拳法家187号:哈。

【队伍】天府棒棒·鸡:笑毛啊!!!!!!!!!!!!!!!!!!!!!!!!

也不知是那边正在忍笑还是等他炸毛完,许久之后韩文清才问:“怎么来这张图?”

“传错了。”孙翔不情不愿地回答。

“瑞拉刷新了?”

“靠!”这你都能知道!

孙翔愤怒地敲着键盘:“boss是我们轮回的了!你过去也没用!”

韩文清不置可否:“你还过去么?”

孙翔偏头看了一眼江波涛的屏幕,瑞拉已经掉到70%血,魔剑士还在有条不紊的指挥,隔着两个座位的周泽楷认真地盯着屏幕,键盘敲击频率不算高,足显游刃有余。

不禁有些茫然,过去干嘛呢,像刚才一样收人头吗。一挑三确实也赢得爽快,可到底是普通玩家,爽快之余也生出些无端的空虚。

韩文清见他不答,又问:“渡鸦巢穴刷吗?”

孙翔反问:“就算装备再差,37级5人本也完全可以单刷了吧”

“隐藏。”

好吧,官方也真是把“荣耀不是一个人的游戏”这句话贯穿始终,尤其在隐藏boss上。

孙翔是个实打实的PVP党,对各大副本虽说不至于陌生,但也不热衷,仅限于大概了解下boss机制然后用操作碾压的阶段,对低阶副本的掉落更是没什么研究。

不过他对韩文清要打什么材料也不感兴趣,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就跟着去呗。


两人穿过昏暗的迷雾森林,位于地图边缘的副本门口只零星有几个小号在组人,不一会就都传送进了副本里。副本门口空荡荡的,几只漆黑的乌鸦停歇在洞穴入口的石堆上,拉长声调发出几声渗人的鸣叫。

刚进本扑面而来一群黑压压的蝙蝠,因为等级差巨大,小战法手臂炫纹一闪,小怪纷纷被落花掌击落。

前面传来韩文清的声音:“小怪不用打,不是主动攻击怪。”

“哦。”孙翔也开了语音,跟着拳法家往洞穴深处走去。

孙翔对这个低阶副本毫无印象,虽然玩得时间也不短,不过孙翔进入荣耀的时候,最高等级早已超过40,除了练级的小号,这些低阶本一向乏人问津。不过仗着等级压制,孙翔估摸着也不需要上网找一下攻略,到时候别失误应该就行。

不一会就到了第一个boss,一个指尖停着一只蝙蝠的暗夜系术士。

拳法家没有开怪,孙翔也就在后面等着,过了一会才发现boss还是中立NPC的状态,从两人踏入他的领地开始,术士才开始娓娓道出这个副本的故事背景。

“靠,居然不能跳过吗?”等了半天孙翔忍不住嘀咕。

“早期的荣耀副本开场都不能跳过。”拳法家在前面淡然道。

孙翔百无聊赖地翻了这个副本的通关纪录,惊叹道:“12分46秒!可以啊,还算上这么长一截不能跳过的开场。”

说着跃跃欲试起来:“我们也试试!”

韩文清顿了一下,再开口也没能完全忍住语气里的无奈:“我们的号都已经超过通关记录等级限制了。”

“……哦。”鸡血上头的人这才反应过来,讪讪地闭了嘴。

“开怪了。”拳法家扔下一句,开了钢筋铁骨冲了上去。

钢筋铁骨的霸体抗住了boss开场第一波含有吹飞效果的AOE,稳住仇恨后孙翔的战斗法师起手就是60级怒龙穿心加入战斗,由于等级压制,一出手便打掉boss近五分之一血量,正要开始叠连击的时候,拳法家忽然一个走位带着boss避开了孙翔紧接着轰出的豪龙破军。

孙翔:“靠??”360度原地空大??

“韩文清你干嘛?”孙翔不满道。

拳法家带着boss绕圈,连击没断:“压一下伤害,用低阶技能打。”

“哦。”

孙翔也跟轮回打过团本,他打pve不爱琢磨机制攻略,发挥随性,好在性格掰过来后比较习惯听指挥,现在也没多问,拿着小战矛一个天击一个龙牙的戳戳捣捣。

一分半钟后boss轰然倒地,拳法家没捡地上的材料,继续往里面走去。

孙翔操(河蟹)纵着战斗法师跟上,越是往深处走里面越是别有洞天,场景一下豁然开朗,入眼是一片被火烧的精光的枯木树林,焦黑的枝头栖息着无数黑漆漆的渡鸦,随着他们的到来无数鸦雀同时振翅而起,鸦羽纷纷扬扬如同漫天硝烟。

同时,系统提示他们踏入了乌鸦女巫的领地。

“隐藏??进本的时候有提示过吗?”孙翔大惊,隐藏boss在进副本的时候会进行系统提示,而究竟什么时候会出现,出现哪一个隐藏则随机。

“提示了。”

“我怎么没看到?”

“在你打蝙蝠的时候。”

“……”

孙翔忽然想到什么:“刚刚你让我用低阶技能打是因为有隐藏boss?”

“渡鸦巢穴两个隐藏boss随机,乌鸦女巫可以靠连击条件触发。”

在boss继续讲过场故事的时候,孙翔已经调出网页开始查看boss机制了:“好像没人说?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韩文清随口道。

孙翔感觉被敷衍了,不满道:“靠,你骗狗—鬼呢!”

那边的拳法家没忍住,耳机里传来一声低哑的轻笑:“好了,我去开怪。”

一时口胡恨不得把鼠标塞进嘴里的孙翔只得恨恨闭了嘴,打开的网页还没看到乌鸦女巫的攻略,也只得急匆匆切回游戏,跟在拳法家后面踏入战圈。

乌鸦女巫是个白发白瞳的少女,因为生为白子被村民所惧怕,遗弃在森林后为乌鸦所食,幻化为怪物。建模是个普通的白色幼女的模样,只双臂化为一双黑翼,展开便是飓风起时,带很强吹飞效果的范围AOE。

虽然对职业选手而言吹飞后受身或是弹跃都没问题,对满级号而言这一星半点的伤害也可忽略不计,但这上上下下的AOE也太频繁了吧!!

孙翔一脸崩溃:“这本什么毛病!我一点也不想上天好吗!!”

韩文清没说话,二段跳踩了一下旁边树干又转回boss身前,紧跟着一个猛虎乱舞,随着一声虎啸,boss硬吃下连续的技能释放,最后一击更是直接被吹飞。战斗法师落地后立马杀回来报复性地给半空中的鸦女来了个浮空四连刺:“送你上天!”

耳边传来拳法家低沉的提醒:“红血了。”

“什……”话音刚落,红血的巫女发出一声尖锐的鸦鸣,巨大黑色羽翼彻底展开,几乎横贯整个屏幕,战斗法师的视角刚一转,忽然直接被吹飞脸着地砸了下来。

血量清零。

“被秒了??”孙翔简直难以置信,区区一个低阶副本的技能伤害这么大?

队伍面板拳法家的生命值紧接着同时清零,两人被传送出了副本。

“……”

“……”

两个职业选手开着满级号37级副本团灭,孙翔第一反应就是捂住屏幕千万不要让旁边一群二逼们看到。

“孙翔……”耳机里传来韩文清的声音,有几分无奈。

孙翔切回刚才没看完的攻略界面拖到底下,才发现乌鸦女巫红血技能是地面全屏秒杀,持续四秒,同时,同队技能伤害豁免但技能效果不豁免,所以需要队伍成员互相攻击维持四秒浮空,只要队伍里任何一人还在地面上全员团灭。

以及由于吹飞浮空等上天效果众多,又因为按照击杀顺序副本地图是从左往右一条道走到黑,渡鸦副本还有个形象的外号。

攻略的作者懒洋洋又欠揍地在最后写道:“这是一条神奇的天~路。”

妈的重要的事情放在最前面啊!!

孙翔抓狂:“谁写的这玩意儿不早说!一叶知……嗯我什么时候、靠!!叶修!!!”

“要等你看一遍攻略吗?”韩文清问。

“谁要看叶修的攻略!”孙翔马上顶嘴,恨恨地想叶修简直就是他的灾星,然而弄丢了人家一个隐藏boss还是有些心虚,“你还打吗,我再跟你刷到出隐藏为止呗……”

“我没什么想要的,”韩文清似乎是笑了一下,“只是想刷这个本而已,你没事我们就再过几遍吧。”

 

 

说不看叶修的攻略也是真的,孙翔在某些方面有些难以理解的坚持,就好像看了叶修的攻略就像输给他一样。却是收了之前不以为然的玩闹态度,专注起来了。

就算不清楚副本机制,但boss技能的起手动作和攻击的方向却能够通过观察判断,孙翔本就是顶尖的选手,收起心一路下来,竟没被打掉一滴血。

耳机里之前咋咋呼呼的吐槽声没有了,只有拳法家偶尔言简意赅的指令和战法简短的回应。韩文清隔着几排机位抬起头看了一眼那边的孙翔,少年带着耳机,表情说不上严肃,却也收起了之前的漫不经心,放在键盘上的手指白皙而修长,右手食指仿佛无意识地一下一下轻敲鼠标,韩文清楞了一秒,反应过来,他在给boss的释放技能倒读秒。

果然boss吹飞技能释放的时候,屏幕上的战斗法师完成了完美落地后迅速一转视角挑飞一个小怪,衔接上了连击。

这才第二遍,已经摸清了副本机制。

只是没有出隐藏,又连着刷了三次之后,眼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韩文清道:“最后一遍吧。”

“行。”

而幸运女神终于再次眷顾了他们,刚进副本系统提示隐藏boss出现。

这次孙翔不用韩文清提醒,第一个boss的时候收起来大招,用低阶技能打连击,只是斗者意志力量加成太大,刚叠加到六阶的时候boss终于承受不住加成伤害轰然倒地。

孙翔愣了一下:“才到八十多,够条件了吗?”

“也许。都说了,是我猜的。”

“……”

走出洞穴之后系统提示,果然还是乌鸦巫女,韩文清听到耳机来孙翔很轻地松了口气,忽然觉得这样哽着一口气非要赔个boss给他的想法有点幼稚得可爱。

等剧情读完后,依旧是拳法家上前开怪,开打。

白发巫女血线被压下的时候,孙翔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几乎是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里的游走的boss。所谓红血只是一个笼统的概念,血量控制在百分之十以下引发的boss状态,但是boss并不会精确到刚好百分之十的时候暴走,所以类似乌鸦女巫这种秒杀性红血技能,拼的就是那一瞬间的意识和操作。

屏幕里白发幼女终于轻轻抖了一下黑翼。

就是现在!

战斗法师视角一转,落花掌卷着气流与地上千万尘屑以雷霆万钧之势对着身边的拳法家轰去,同时韩文清反应迅速地回以一个高踢,两个角色瞬间被技能效果吹至半空。

下一秒白发女巫一声凄厉地啼叫,黑色羽翼彻底展开如黑云蔽日,地面顿时飞沙走石。飓风之中战斗法师借着浮空一脚踏上焦黑的枯木,二段跳!

紧接着战矛在半空中对拳法家上挑一个天击。

一秒。

反手一转,龙牙!

两秒。

连突!

三秒。

落花掌再次轰出!

四秒浮空!

落地的瞬间战斗法师一秒不停,随着一声清越的龙吟,战矛霎时化作狰狞的黑色巨龙往刚收拢羽翼的女巫扑去,吃下70级大招伏龙翔天的boss瞬间血量清空,化作万千黑鸦往天空飞去。一瞬间树枝上栖息的渡鸦全部振翅而飞,此起彼伏地啼鸣犹如一首末日的悼亡曲。

指尖热的发烫,耳机里传来电流细微的滋滋声,谁都没有说话。

孙翔忽然想起他的第一个号,那个没满级的战斗法师,终于想起当初并不是像自己所说闭着眼睛随便选的。

那个赋予了一叶之秋斗神称号的人,曾经是所有立志走在这条道路上梦想者的目标,那段时间战斗法师风头正劲,都说这是荣耀最难玩好的职业。他曾年期气盛,立誓将一切所谓“之最”踩在脚下,也曾在战斗法师五颜六色的炫纹与五花八门的增益buff前撞得头破血流,不惜熬夜研究每一个技能与加成,苦练手速和那时候还未能准确意识到的战斗直觉,最终在竞技场赢了一个不开修正场有等级压制的对手。

那时候已是夜深,没有观众,没有欢呼与喝彩,唯一知道的只有PK输了骂骂咧咧的对手。

但是谁又在乎呢。

滚烫的指尖,仿佛身体里的血液也如岩浆般沸腾起来,热血难凉——在后面接了这个技能,你想得到吗?你能反应过来吗?

只有我。

只有我。

在被战队发掘之前,在被未来潮水般掌声与称赞淹没而迷失之前,每一个奇思妙想的新组合所带来的自我满足,已经是荣耀这个游戏所带来的全部意义。

——当初为什么要来打荣耀呢?

当然是我能赢,我能,靠自己,赢得胜利。

昔日的斗神用颤抖的手交出一叶之秋时所说的话和耳机里韩文清的声线慢慢重合在一起。

“你喜欢荣耀吗?”

“喜欢。”孙翔下意识答道,看着屏幕上今天之前还非常陌生的副本地图沉默了片刻,轻轻转动着视角,乌鸦早已飞远的画面里仅剩枯木光秃秃的枝桠,而灰暗的天空却慢慢渗出一方碧蓝。再次轻声道:“喜欢啊。”

 

 

孙翔调出地图正要往第三个boss走去,却见拳法家径直走向左侧石壁,一拳轰开了道路,不由目瞪口呆:“这样也行?”

“走这边,不用打小怪。”

战斗法师跟在后面,看前面拳法家一路赤炎纷飞暴力开路,一边切出去在网上比对着所有副本信息:“都没人提到,这也是你猜的?”

韩文清不答,不一会就到了boss门口。

相比隐藏的乌鸦女巫,普通的副本boss实在没什么难度,也不用卡连击,两个人很快打完了剩下的副本。

传送出去前孙翔看了一眼副本记录,8分37秒32,不过超过最高等级限制记录无效,当前记录仍是12分46秒11。

切出来看了一眼叶修当年的攻略,对隐藏条件和避开小怪的路线只字未提,最后叶修当年打下来的副本记录是14分23秒56。不禁又有点莫名其妙的志得意满,荣耀教科书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嘛,记录还不是被人破了。

正要退出游戏的时候,忽然看到右上角第一区的标志,想起了什么,重新调出渡鸦巢穴的副本记录。

霸气雄图,日暮沙陲。

不由心下一动:“韩文清,这个记录……是你的?”

拳法家不置可否,孙翔已经迅速调出一到十区的渡鸦巢穴记录。

这个副本由于当年一叶之秋心血来潮地一次正马上阵所刷新的记录,一直是几大区争相突破的目标。而果不其然只有一区在15分钟以内遥遥领先,而网上相关的信息也大多只是根据叶修的攻略做出不同的细化调整。

“哈,跟风来刷叶修的记录,你也挺幼稚的嘛。”孙翔一推键盘,有点小得意,“明明就是想来看记录还在不在,闷骚!”

耳机那头的拳法家依然语气平淡:“只是想再刷一遍这个本而已。”

“切,不承认就算。”

作为从联盟最初打到现在完整十个赛季的选手,韩文清一直以来给人的感觉总是作风稳健而强硬,由于战斗经验丰富而情绪上很少有波动。这一刻孙翔却仿佛抓到十年前一个小小的尾巴,一个冲动的不服输的少年,会计较被拿来与叶秋相比较,也会偷偷披着小号钻研一个37级的小副本,只为打破叶秋一次兴之所至的记录。

如今,荣耀已经拥有近百个副本,超过两百张风格各异的地图,谁能想到当初一个小小的树丛,现在已长成拥有无数参天巨木的庞大森林,无数玩家在荣耀的各个角落多多少少刻下了自己的痕迹,即使瞩目如韩文清这样的人,在未来的某一天也会再次一路披荆斩棘,穿过枝桠葳蕤的茂密森林,走过溪水潺潺的细密林涧,回来看自己在故事最开始的树丛里埋下的那朵永不凋零的玫瑰。

这大抵就是游戏的魅力,在步履蹒跚与头破血流中一层层褪去身上的稚拙,成长为某天连自己都要惊诧的优秀的人,而最初的模样早已在时光中渐行渐远,最后连自己都已忘记。

而荣耀会替你记得。

“孙翔,你还会觉得一叶之秋陌生吗。”

“哼。”孙翔轻哼一声,屏幕里的战斗法师一甩战矛对着虚空化出无数矛影。

那边刚抢完野图boss的一群逗逼们已经从屏幕前PK到了三次元,李轩坚持不懈地想要去挠死黄少天,而嘴巴一直不停嘚吧嘚吧的剑圣绕着座位躲来躲去最后死活赖在叶修身后想要祸水东引,标准战五渣宅男叶领队挨了李轩几爪子不干了,嘴炮无差别扫射力图激起新任国家队队长所剩无几的良心。

喻队长喊了两声也叫不回已经玩疯了的公会主力,只得带起耳机当做没看到,继续领着队伍刷材料。隔壁老王大小眼一眯,趁火打劫招呼着自己家中草堂绕背偷袭老对头蓝溪阁的菊花去。

……又是一阵鬼哭狼嚎。

坚持的理由各不相同,而当初下定决心的原因或许也已经不可究,只这某一瞬带来的欢笑或触动,已抵得过之前蹒跚走过的一切不可说。

“喂,韩文清,”孙翔继续操(河蟹)纵着小战法打出一个幻影龙牙,“那你喜欢荣耀吗。”

耳机那边安静了片刻,传来了拳法家不以为意的轻笑:“小鬼。”


TBC

【酒茨】酒逢知己(完)

*1W5一发完

*辣鸡文笔无考据不知所云,OOC和BUG都是我的,lo主BLX砖请从轻

*微量晴博

*本来听说产粮出SSR结果没写完就抽到了……于是剧情像开了火箭光速完结(打)

*感谢阅读


1

茨木一行人回到庭院的时候天色渐晚,一群小妖们吃完饭正在院子里闹腾,源博雅在树下擦着弓,一旁晴明正伏在案几上写写画画,神乐无所事事看着他们闹,偶尔被逗的小声笑出来。

茨木一眼看到不知是不是喝了酒倒在石桌上睡觉的酒吞童子,旁边围了一群小萝莉,其中为首的莹草正拿着一个夹板一样的东西对那头红色的头发比比划划,条件反射大喝一声:“你们!想要要对吾友做甚!”

蝴蝶精桃花妖跳跳妹妹瞬间作鸟兽散,剩下个没来得及跑掉的童女躲在莹草身后瑟瑟发抖。莹草勇敢地抖了抖手里那根毛球,抬起头怯生生道:“我们只是觉得酒吞大人的头发太蓬了想给他夹顺一点……像博雅大人那样!”

茨木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吾友的头发比那个阴阳师亲属好看多了。”

一旁席地而坐也跟着擦弓的白狼听罢马上反驳道:“博雅大人才是最好看的。”

茨木顿时觉得有必要给这些不长眼的小妖好好说道个三天三夜,就听莹草在那边小声嘀咕道:“那你是怕酒吞童子换了和博雅大人一样的发型比不过博雅大人吗?”

茨木听罢登时大怒:“大言不惭!吾友什么样的头发都是最好看的!”说着手一伸,“拿来!”

莹草马上把夹板递了过去,一旁装作正在看花看草的桃花妖跳妹蝴蝶精一众纷纷暗地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然而茨木不会用,举着一缕头发对着夹板摆弄半天,莹草刚想出手指点,忽然发现酒吞童子呼吸一轻,放在桌上的手动了一下,马上对着战友们比了个手势,瞬间樱花树下的萝莉大军退的一干二净。

开什么玩笑,酒吞童子可不比茨木童子那么好忽悠。

茨木无知无觉,高兴地举着头发和夹板对醒来还有些迷茫的人说:“挚友啊,你终于醒了。”

庭院顿时陷入了一阵迷之沉默,连埋首书卷的晴明都不禁抬起头看了一眼。

随后就是晴空一声暴喝:“你这家伙在干什么!!”

茨木:“诶?”

跳起来的酒吞身手敏捷地大手一挥卡住了茨木的脖子,一边用力勒紧一边伸手狠狠弹他敏感的角,茨木被勒得喘不过气,又痛的直吸气,扭曲着脸断断续续道:“不愧是……吾友……喝醉了也,也这么厉害……”

酒吞一阵无力,想也知道这家伙又被忽悠了,不解气的又狠弹了几下他的额头,放开了他:“我没喝醉,只是睡一下好吗。”

自从答应了阴阳师签订一年的契约,他就很少喝得烂醉如泥。

茨木完全完全忘记了之前的重点,更兴高采烈了:“吾友已经恢复之前的霸气了吗,等到一年期满,吾等挚友再次登上鬼族巅峰!”

“……算了你高兴就好,”闭着眼也能感受到四面八方传来的偷窥的视线,酒吞懒得多做纠缠,抬手勾住茨木的脖子拖着他往后院走去,“走吧,陪我喝酒去。”

警报解除一群小女妖才慢慢从树上,房子底下和房顶钻出来,莹草看着这对狗男男远去的背影委屈道:“夹板还我啊,明天我还要拉头发的。”

 

2

最后萤草也没能拿回夹板,等她偷偷摸到后院的时候,正好看到茨木随手放在地上的夹板被酒吞往后一坐,“咔嗒”一声脆响断成两截。

有些醉意朦胧的酒吞迷迷糊糊地伸手一捞,在月色下端详许久也没看出是啥玩意儿,大手一挥直接扔出了后院。

……好气哦。

 

第二天萤草就剪了个短发,手上毛球也不拿了,换了片枫叶,从酒吞面前跺着脚来回走了三圈。

——可惜酒吞get不到梗,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给她。

尽管萤草的新造型得到了众人的一致好评,晴明还是颇为头疼地把小姑娘偷偷叫过来。

“你是真的觉得酒吞童子的头发像博雅那样会好看?”

“真的。”

“真的吗?”

“……真的。”

“真的吗?”

“……”

最终萤草受不了晴明对她的审美表示怀疑的眼神,索性手里枫叶一甩,往地上一坐捂着脸嘤嘤嘤:“……好啦我故意的那又怎么样,他那么讨厌,茨木酱为他付出那么多……还要喜欢他,好可怜,呜呜……”

饶是见多识广身经百战的阴阳师大人这下也不得不打开折扇掩住抽搐的嘴角,你嘴里可怜又深情的茨木酱一巴掌能打三个你你知道吗?

晴明侧头问靠在窗栏上早已笑倒在地的源博雅:“最近京都又流行了什么话本吗?”

背着弓的贵族青年一边抹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断断续续道:“是一个流浪的武士与醉酒的艺妓有了段露水之缘,爱上薄情的艺妓后从此陷入痛苦之中,最后惨死的故事啊哈哈哈哈……”

“……艺妓?”

醉酒??露水之缘???

安倍晴明不由地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确保某人不会听到这些能让他灭了整个京都的东西。

看着坐在地上捂着脸假哭的小姑娘从手指漏出的缝里悄咪咪观察他的表情,英明神武的阴阳师大人哭笑不得,只得挥挥手让萤草离开。

 

虽然想要恶整酒吞大部分原因只是一群小孩子精力旺盛的玩笑,安倍晴明也不由想起当初,比起成天喝酒无所事事酒吞童子,院子里一群小妖对茨木童子可是惧怕得半死。

酒吞刚和晴明订下契约那会儿,庭院第一次迎来酒吞童子这种等级的大妖怪,一众小妖在鬼王的威压下瑟瑟发抖,以往热热闹闹的院子清冷得连一只灯笼鬼都找不见。

后来源博雅随手在庭院水池打水漂的时候把伪装成荷叶的河童头打肿了,晴明在树下案几写符文的时候抬头看见樱花树上鸟妈妈给叽叽喳喳小鸟哺食,一二三四五六,最后排排站着童男童女两兄妹,山兔在酒吞路过的时候极力想把山蛙跟池边的青蛙们混在一起——快拉倒吧我们池子长不出这么大的蛤蟆!

万般无奈下晴明只好去和酒吞童子交涉,一向不拘小节的鬼王这才反应过来,收起了自己一身横行霸道的妖气。

收敛气息后的鬼王倒是不难相处,一个月半数有余他都在外面办晴明交代的事,另外一半在庭院的时间不是喝酒就是睡觉,小妖们也渐渐发现传说中的恶鬼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开始慢慢出来活动,甚至有次山兔和孟婆打闹的时候把手里的苹果糖甩到了红发恶鬼头发上,吓得快背过气去了,被闹醒的鬼王也只是皱着眉“啧”了一声,随手一道妖气割掉了沾着糖的头发,又继续睡去了。

可一个月后追着鬼王而来的茨木童子,那可是实打实地把庭院半数妖怪都揍了个遍,还揍了两次。像妖狐,只一下就疼的躺在地上装死死活不动弹,一众小妖里只有萤草顽强地扛过了第二波攻击,还抽空用毛球叮了茨木几下。

茨木童子倒是挺意外,高看了她两眼。萤草趴在地上不甘地揪着草坪:“觉……我要换你的狼牙棒……”

——爸爸别啊?!?!

 

一时间人人自危,对陌生的鬼族大将又恨又怕。

所幸不用等到晴明去交涉,订完契约的茨木童子自顾自地缠酒吞去了,众妖松了一口气。

然而之后有事带着酒吞出去忙了一个月的晴明回到庭院,发现大家居然都和茨木混熟了,连桃花妖都能和他聊一个下午。

晴明饶有兴趣地问起的时候,小桃花这么解释道,如果他在说他的事,你回“噢,你好厉害”就可以了,如果他在说酒吞童子,你就回“原来酒吞童子这么厉害”,两句话随便挑着回,然后你就可以做自己的事情了。

……看起来是完全被敷衍了的样子呢。

茨木童子看上去虽不是什么丧尽天良的恶鬼,却也不是省油的灯,酒吞和晴明走之后,庭院众妖又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闲不下来的鬼族大将翻遍整个庭院都找不到一个可以打架的活妖。他脚上又挂了一串银铃,一听见铃铛响,哪怕是笨拙如涂壁都知道赶紧与院墙融为一体。

相熟的契机是某天萤草听见铃铛响刚想跑路,结果手中长长的萤草尖儿卡在了头顶树枝上,踮着脚拽了两下拽不下来的小姑娘只好听天由命,哭丧着脸听着越来越近的铃音瑟瑟发抖。

茨木童子对她还有点印象,抓到只活妖还挺高兴,说这院子挺大怎么连只妖都没有大家平时都这么忙吗。

萤草还能说什么,只好紧紧抓住了手中的毛球,准备随时开盾,放眼望去周围死一般寂静,只有躲在屋子底下的座敷悄悄伸出个小脑袋,幽幽地给她点了盏鬼火。

萤草:“……”

茨木走近了才发现她的窘境,想了想,巨大的鬼手单手拦腰拎起了轻飘飘的小女妖放到了树枝上。

萤草:“……诶?”

茨木:“怎么?汝不是要拿它下来?”

萤草猛点头,赶紧伸手把卡出的毛球从树枝间扒出来,一溜烟跑了。

后来大家和茨木童子说上话之后才发现,这只大妖怪虽然危险,武力打不过他,但智商好歹可以压制他,如果智商也不能碾压他,那情商肯定可以完爆他——简而言之,好哄的很。

庭院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热热闹闹,甚至小妖们还排了个值班表,距离晴明大人和酒吞童子回来还剩XX天,今天该谁去陪茨木童子啦……都是后话了。

 

那边源博雅终于笑完了,直起身子:“哎哟喂,没想到茨木这个家伙还挺受欢迎的嘛,罗生门的恶鬼也这么有人情味嗯?”

长发的阴阳师这才从回忆里抽出神思,敛了笑意,轻轻摇摇头:“他们两个当中,酒吞才是那个更有人情味的吧。”

源博雅看着他一脸“你是不是脑袋撞涂壁上了”无药可救的表情,安倍晴明不知如何解释,只得无奈接下这枚鄙视的白眼。

 

3

酒吞童子主动找上安倍晴明是因为红叶——也只能因为红叶。

被黑晴明蛊惑而堕为恶鬼的女子停止食人后再不复以往的艳丽容姿,她就像一株从根部腐烂的红枫,慢慢开始凋零衰败。不能再靠吃人来获取力量,而一张腐烂的脸对嗜美如命的女子而言,怕是比魂飞魄散还难受。

酒吞童子找到安倍晴明,提出靠缔结契约来供给红叶力量的方式延续女子的存在,也就是将红叶收作式神。白发的阴阳师应下了,却微微摇了摇头:“说起来此事也算因我而起,红叶的性命我必然会救,但却不是和我订下契约。”

“我既不会回应她,就不必再给她伪善的希望。”

他以为酒吞童子必定会勃然大怒,都已经做好一战的准备,没想到红发鬼王只是摇了摇头,简短道:“若是其他人红叶未必肯。”

晴明还想说什么,难得在清醒状态的鬼王沉声打断他:“换你收红叶作式神,不必放她在身边,我欠你一个人情。”

安倍晴明闻言顿住了,闭目思索片刻,叹了口气:“本不应该以此相挟,只是近期京都局势实在……”

“我的条件是,换你,大江山的鬼王与我订下一年之期,平定京都局势,你可愿意?”

周围妖气陡然浓重,红发鬼王的威压如山一般漫上来,压迫得人几近窒息:“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想收我作式神,好大的口气!”

名满京都的阴阳师面色不变,冷静道:“我无意将你的强大据为己有,只想借你之力护住身边的人,仅一年,无论一年后京都局势如何,我是死是活都与你再无关系。”

酒吞童子听罢沉默片刻,最终同意了要求。

 

订下契约后安倍晴明踟蹰道:“我们之间的交易红叶那边……”

酒吞童子摇了摇头:“不必告诉她。”

白发阴阳师闻言微微诧异,大江山的鬼王看他表情,轻嘲道:“我既然已经把她推到你这里,怎么可能想再与她有什么瓜葛。”

世间从不缺奋不顾身的痴情人,只是这些换作是鬼王,总让人觉得难以想象。安倍晴明道:“已经决定放弃,为何又要为她做这些?”

酒吞童子嗤笑一声,眼里的鄙夷都不屑掩饰:“本大爷愿意做什么那便做什么,不像你们人类,总妄想着笔笔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被开了地图炮的阴阳师也不甚在意,反倒笑了:“那我便让八百比丘尼去寻鬼女红叶,待您处理完私事,庭院大门会为您敞开。”

 

安倍晴明离开之后酒吞童子靠在树下喝酒,说是处理私事,其实也并没有什么需要交代的,自己早已离开大江山许久,那边的恶鬼精怪依然照常生活。说到底妖怪和人一样,不可能完全依赖谁而过活。

脑海里一闪而逝某个聒噪的白发恶鬼,马上被他抛之脑后。向他交代去向?想想就一脑门子叽叽喳喳,烦死了。

大江山的鬼王靠着自己的酒葫芦,打算喝完安安稳稳睡一觉,什么时候醒了,什么时候再去京都。

 

 

4

酒吞童子揉着宿醉未醒的脑袋进屋的时候,茨木正跪坐在桌边喝茶,看到他爽朗一笑:“吾友!你清醒了!”

“啊嗯。”酒吞动了动酸涩的脖颈,心不在焉地应着,忽然视线停留在某处,愣住了。

茨木扭头冲着厨房要醒酒汤,脑袋上那根隐在白发里的小辫子跟着一甩,酒吞眉头一跳。

就算醉了,传说中的罗生门之鬼也不至于放松到有人近身也无知无觉……妈的那只长鼻子的肥猪!

酒吞按了按跳动的太阳穴,抬眼眼风一扫,檐下众妖都低下头干活愈发勤勤恳恳,帚神甚至刹不住车来了个360度全旋大扫除,一地落叶全糊在酒吞头发上。

酒吞抹了把脸:“……你想去喂达摩么?”

帚神“嗖”的一下冲出了屋子,速度堪比火弩箭。

“吾友。”

茨木皱着眉越过桌子想用那只独臂帮他拍掉头发上的枯叶,被酒吞一只手牢牢抵住了额头,强硬地摁回座位上:“免了。”

说完抬眼环视了一圈,刚刚偷眼看的小妖们又慌慌张张低下头。

酒吞皱着眉烦不胜烦,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跟茨木待在一起一群妖怪眼睛都往自己身上粘,什么毛病。

茨木被他拒绝惯了也不放在心上,甚至对周围针扎一样的偷窥视线无动于衷,兴致勃勃地开始了对他的每日赞歌,酒吞脑门疼的简直想再宿醉一场。

茨木脑后的那根小辫子随着主人摇来晃去,酒吞的视线忍不住一直跟着那根活泼的发辫左右飘忽不定,茨木感觉到他一直黏着的目光奇怪地看过来:“吾友?何事?”

酒吞顿时感到周围的视线灼热起来,期待的重量如同一座大山“哐当”压了下来,就连平时三不管的青行灯也悠悠从远处飘到房檐下挂着。

酒吞沉默了半响,最后干巴巴道:“……没事。”

凝着的气氛又热烈起来,蝴蝶精哼着歌端来了一盘和果子,跳跳妹妹也有样学样端着干果过来,摇摇晃晃来到桌旁的时候盘子里的东西漏了一半,他们只好又去把屋外嘤嘤嘤的六星帚神叫了进来。

庭院里的精怪和人一样三餐茶点一样不缺,曾经酒吞还以为安倍晴明只是让式神给他做个饭,没想到刚来第二周就感受到了一大桌子式神围在一起吃饭的场景。

“妖怪是不需要吃饭的吧?”酒吞一脸怪异。

源博雅握弓的修长手指摸索着酒瓶颈身不怀好意道:“妖怪也不需要喝酒。”

酒吞只好闭嘴了,谁让整个院子只有源博雅能搞到好酒。

茨木比他适应良好,很自然的拿起一串和果子递到他嘴边,酒吞眼疾手快地把他的手按了下来——但也来不及了,他感觉自己按在茨木那只独臂上的手承载了太多期待快要燃烧起来,屋外传来青行灯幽幽的叹息,一身青衣的清丽女妖在半空游刃有余地转了个身,光明正大地正对着屋里。

酒吞:“……”

每天都沐浴在这种目光之下,简直寝食难安。

茨木从善如流地把和果子又扔回盘子里,一边用狰狞的鬼手热烈地拍了拍酒吞的肩,一边打蛇上棍从酒吞对面挪动到酒吞身边,开始跟他讲昨天跟源博雅去哪个村子遇到哪个妖怪,句末都用“当然和挚友比起来完全不值一提”结尾。

酒吞简直不知道拿这个拖后腿的怎么办才好。

 

似乎从以前起他就一直对茨木童子没辙,对他和颜悦色,他就变本加厉地黏上来,对他横眉冷眼,他更高兴地以为要来打一架,再加上红叶的事,之前酒吞嫌麻烦一直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至于现在……得吧,就让这家伙开心一点好了,反正每天只要抽出点时间跟他说话,或者打一场,他就心满意足了,好像挺好养的。

酒吞就这么漫无边际地想着,间或漫不经心地“嗯”一声算是回应,最后看茨木说的差不多了,背着酒葫芦起身往屋外走:“本大爷去找个地方睡觉。”

茨木在他身后应声道:“那等开饭吾去叫你!”

“不用管我,”酒吞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对屋檐下正好挡在他路上的青行灯挑了挑眉,“有事?”

青行灯冷哼一声,飘走了。

红发鬼王对一路谴责的目光视若无睹,大摇大摆地往后院去了。

 

5

酒吞在后院池塘边找了块巨石,靠在巨大的酒葫芦上懒洋洋地感受秋日的暖阳,思绪发散得无边无际。

他对茨木童子一向没什么负罪感,大家都是活了百千年的老鬼了,就像他对安倍晴明说的,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谁也不见的欠了谁的。仔细说来,其实他认识这家伙也上百年了,却也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源博雅曾经嘲笑他,庭院里茨木比他晚来,人缘比他可好太多了。

酒吞嗤之以鼻。

庭院里百来只妖,茨木看上去貌似都挺熟,但酒吞肯定那家伙根本叫不出一只妖的名字,包括那个拿着毛球的小姑娘。

就像当初在以暴制暴的大江山他能一路杀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初来乍到后,发现大江山的那一套路子在庭院已是无用,便微妙地调整了自身。

所以酒吞一个月之后回来半点也不奇怪茨木童子已经看似很好地融入了这个地方。

就是这么个奇妙的家伙,直来直去的性子里古怪地透着点难以捉摸的精明,敛了一身煞气的温和外表之下难掩骨子里的傲慢和疏离。

 

茨木一向维护他,甚至带着莫名其妙的盲目崇拜和痴迷,酒吞一直以为源自于强者间的相惜与沉迷力量的傲慢,而百年来茨木表现的也一直如此。

直到他与安倍晴明签订契约后的第四天,白发的罗生门之鬼一身煞气地闯过了阴阳师的结界,妖冶的金色双瞳凝视过来的瞬间,仿佛被一条阴郁的巨蟒盘踞而上,稍一用力便是骨骼尽碎,强行撕裂结界被反噬所伤的巨大鬼手上鲜血蜿蜒而下,滴滴答答流淌了一路。

抬手拂过黏在脸颊的发丝时,白发和鬼族肤色惨白的侧脸都沾上了一抹绯红,这种带着血腥气息的艳丽第一次震慑住了他。

当初尽管茨木一直叫嚣着要杀了红叶,却也顾忌着他没有动手,这恐怕是认识茨木上百年来,第一次见到白发恶鬼凝成实质的怒火。

误会酒吞被阴阳师收作式神的罗生门恶鬼口吻里不复当初提到红叶时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与不屑,他像一团金色的火焰,燃烧得盛大,却比灰烬更冷。

啊,这家伙终于来真的了。晃神间酒吞不合时宜地想到,而只是一个愣神,妖气和威压随着从地狱而来那只鬼手已雷霆万钧之势重压而下,庭院里修为不高的小妖们霎时趴了一大片。

平日里温和的阴阳师皱起了眉,不老不死的巫女轻轻叹息道:“酒吞童子大人,您的私事没有处理好呢。”

安倍晴明手中折扇抵着唇,转过头用眼神问询他的意见,意思很明确,若是酒吞不管,这位深不可测的阴阳师大人便要出手了。

酒吞叹了口气,不听解释的恶鬼看样子是铁了心要宰了安倍晴明斩断契约了。妖怪们都奉行着独立而而冷漠的处事原则,照理他不管不顾也完全合理……但茨木为他而来,他也实不愿看这莽撞的家伙再被别人所伤。酒吞深吸一口气:“喂茨木童子,你这家伙快给本大爷住手!”

白发恶鬼马上转头看向他,金瞳里剧烈燃烧的火焰仿佛要把他整个人都吞噬,语气里带着克制的冰冷:“吾友啊……为一个女人自甘沉迷也罢,这回竟堕落到被个人类收服了吗?”

四散的妖气随着主人的注意力转向汇聚而有目的性地涌过来,酒吞背后的酒葫芦感受到对方蓬勃的杀气,缓缓升至半空中,张开了狰狞的尖牙。

茨木一愣,颔首道:“也好,那便与吾一战吧!”

 

茨木从认识他起就追着他打了几百年,虽然酒吞总是嫌他烦,但不可否认茨木与他旗鼓相当,打起来总是酣畅淋漓。

但这次不知为何酒吞自己却不想打,几次短兵相接下来也不复往日的痛快。

酒吞暗想速战速决吧,酒葫芦与地狱之手相撞,凝成实体的妖气顿时又四散开来,酒吞在浓厚的妖气未散前近身打算把茨木放倒制住他,伸手一拉只握住了空荡荡的衣袖,酒吞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走神之下出手抓的是茨木的断臂,最后打算绊住对方膝盖的脚也没踢出去,只揪住他的衣袖用力一扯。

茨木措不及防,一拉之下失去平衡,撞到了酒吞胸口,那只红色的角划过裸露的手臂内侧,带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酒吞无暇顾及,索性顺势抬手卡主了怀里的战意浓厚的恶鬼:“你这家伙给本大爷冷静一点啊!”

本就对血腥味敏感的茨木嗅到了酒吞的血愣神了片刻,就被红发鬼王牢牢锁在了怀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酒吞也拿不准他到底疯完了没有,只好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低着头在他耳边三言两语解释了和安倍晴明的一年之期,一边在心里暗骂妈的说到底为什么我要给他说这些。

说完了也不见怀里有半点反应,酒吞不耐烦了,低头道:“事情也给你说了,你到底疯完没有,完了就先回去,嗯?”

说着放开了他,心说再给老子发疯就直接打趴下。

哑巴了半响的茨木揉了揉被酒吞气息吹得通红的耳朵,忽然冒出来一句:“那吾也和吾友一起留在这。”

“啊?”刚把葫芦背回背上的红发鬼王简直想要再掏掏耳朵,后悔刚揍他的时候手下留情了,“留你个头,你给本大爷回去。”

当初能为了找他不远万里来到京都找到安倍晴明的人怎么可能被他三言两语打发走,两只活了百千年的恶鬼便站在庭院中僵持不下,一群小妖看得兴致勃勃。

银发的阴阳师折扇一敲手掌,笑的意味深长:“我看这倒也并非不可……”

鬼王杀气腾腾的目光瞬间转向他,冰冷道:“人类,不要贪心不足。”

安倍晴明轻笑道:“借助二位的力量能更快帮我平定事端,二位也能尽早离开不是?”

酒吞嗤笑:“那也要你的力量能同时承载我们两个的契约,少自不量力了。”

安倍晴明折扇抵唇:“不是还有别人吗?”

热闹看的正津津有味的贵族青年忽然被聚焦过来的目光看得莫名其妙:“……啊?”

然后被老谋深算的阴阳师就这么卖了。

 

拗不过茨木最后还是眼睁睁看着他和源博雅签了契约的酒吞气了个半死,葫芦一甩就要走人,被莫名其妙又恢复了兴致勃勃的茨木缠了上来,白发恶鬼脸上的阴郁不再,满目的斗志高昂,仿佛千百年来从未变过。

只是酒吞自己心里清楚有什么不一样了,如果这么多年来的追随甚至当初对红叶的敌意都可以归为慕强,那么傲慢而自恃强大的家伙为什么连屈尊于一个小小的人类这种事情也要一并跟来呢?

酒吞一直觉得茨木童子这家伙心思深沉,可惜自那天之后茨木待他又开始如从前一般再找不到半点端倪。

狡猾的家伙……

这样想着的酒吞在暖洋洋的太阳下闭目小憩,在一片静谧祥和中安安稳稳沉进梦里,朦胧间一阵铃音踏尘而来。

 

再次醒来已是天近黄昏,还在迷糊间感到身边有人,稍微一动肩膀就感受到靠过来的重量。酒吞睁开眼,茨木的脑袋靠在他肩上,空荡荡的衣袖垂在他身上,鲜红色的角抵在耳边,鼻间仿佛萦绕着一缕血腥气息。

酒吞动了动肩膀,往身后的酒葫芦上靠了靠,茨木的脑袋便顺着他的胸膛滑下来,安安稳稳枕到了大腿上。

酒吞抬眼看去,某只妖的长鼻子正不急不缓地缩回前院,留给他一个深藏功与名的背影。

妈的死肥猪,早晚宰了你下酒。酒吞懒洋洋地暗想,也没有推醒腿上睡的昏昏沉沉的家伙。

酒吞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茨木脑袋上那条不知道是出自哪个小女妖之手的精致小辫子,白发恶鬼性子直又好战,头发却异常柔软,主人没什么闲心打理,总是显得毛毛躁躁。要说茨木这个级别的大妖怪连着中食梦貘两招,他是不怎么信的,但扯开来说也没什么意思,对方会用什么表情,如何回答……完全想象得到。

酒吞裹着小辫子在手指上绕了两圈,低下头吻上柔软的发丝,白发恶鬼周身总带着淡淡的血腥味,还有松木或是鼠尾草,难以辨别的,独属于茨木这个存在的气息。

 

当初说放弃红叶,其实也不是心血来潮。

拖了那么久,无非是看准了红叶永远也得不到回应,那位名满两界的阴阳师大人尽管对谁都温柔有礼,但满心满眼的深情却吝于分予他人。他想那就耗着吧,哪天红叶终于明白自己是痴妄,许就会回过头了。

某天循着红叶的气息路过京都,徘徊在那位大人的宅邸附近,不想却看到庭院树下,安倍晴明倚树而坐,不知谁人枕着他的腿酣睡。彼时天近黄昏,从枝繁叶茂的罅隙间漏下几缕残阳,那人觉得刺眼,动了动脑袋,晴明便微微垂下头和他轻声说话,银色长发随着动作扫到了对方脸上。那人许是感到痒了,伸手揪住一缕发丝,风华绝代的阴阳师大人便温柔地笑开来,轻轻握着那只手送到唇边,落下一个轻吻。

其实就算当时安倍晴明的要求没有期限,他恐怕也会答应,因为人类的生命对众恶鬼精怪而言也不过须臾,酒吞从不掩饰对人类蝼蚁般的轻视,活得太短了,这么转瞬即逝的一生能做什么?

那位风华绝代的阴阳师大人曾经轻笑着摇头:“有的东西因为有限,所以才弥足珍贵,如若未来永无尽头,反而什么也留不住,就像你也清楚今后某天会对红叶不再有感情,所有的欢喜与忧愁,爱恨与求不得,被漫长时光洗刷之后,终归是虚无。”

酒吞曾经嗤之以鼻,当时那一刹那却无端生出细微的艳羡。

拥有无尽的时间可以挥霍,不老不死,他大可以熬到安倍晴明老去死去,但那真的抵得上哪怕这样一瞬的欢愉?

在那一刻酒吞仿佛悟到了什么,总有东西是永恒的,但那绝不是时间。某一种,即使渺小如蜉蝣一般的人类也能拥有的。

在这漫长的岁月之中。

酒吞低着头,嘴唇轻轻贴上沉睡的白发恶鬼冰凉的耳朵,温热的气息吹拂过鬼族苍白的皮肤,带出一抹暖色,鬼王压低的声音在他耳边仿若呢喃:“你到底在想什么,嗯?”

 

6

红叶要回来的消息其实酒吞老早就知道了,安倍晴明那只老狐狸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一早就知会了他。

起初他对庭院众小妖的小动作还未有所察觉,从外院回来的路上听到墙角似乎是有小妖低声交谈,他也不甚在意,就打算从旁经过。

忽然平时神出鬼没飘忽不定的青行灯不知打哪冒了出来,一群妖力凝聚的青色蝴蝶托着她稳稳当当地拦在酒吞前面,神情倨傲:“说出你的故事。”

酒吞一脸莫名其妙。

青行灯修长的手指摩挲着下唇,意味深长:“昨天下午你把食梦貘赶出来之后张开了后院的结界。”

酒吞不耐:“关你屁事,我们不属于你的怪谈故事征收范围吧?”

“你们?”青行灯划出重点,慵懒地换了个姿势倚靠,玩味道,“你们不就是鬼吗,你们的故事不就是鬼故事吗?”

酒吞懒得理她,伸手拍了拍身后的大葫芦,酒葫芦冲青行灯张嘴就喷出一团妖气。

如星点幽幽萤火般的青色蝴蝶托着美貌女子在半空中翻转半圈,堪堪避开了酒吞的攻击,青行灯挤兑完高高在上地看了他一眼,也不多纠缠,心满意足地飘然离开。

收回葫芦才发现,墙角两只小妖听到青行灯的声音后早就慌慌张张跑开了,酒吞看着半空中那个清丽的背影皱了皱眉。

 

院子里都是些年岁尚短没什么城府的精怪,愈是刻意愈发容易露出端倪。酒吞稍一上心不难发现聚在一起的窃窃私语在他出现后便会马上消失,偶尔也能看到一群多愁善感的小女妖脸上难掩忧心忡忡。

那天妖狐坐在树下一边跟傻乎乎的涂壁吹嘘着啥一边梳理尾巴毛的时候,酒吞背着葫芦悄无声息地在他身边坐下。

酒吞对这个在茨木签订完契约后第二次跟整个庭院干架时,开场就躺在地上装死的狐狸有点印象,而果不其然,欺软怕硬的家伙侧过头看到酒吞的瞬间,声音像被生生掐断脖子一样阻塞在喉咙里,梳顺的尾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炸开了花。

酒吞悠悠地靠在树下,漫不经心地嗤笑:“继续说啊,有什么好瞒的,早就知道的事情了。”其实妖狐说话声音不大,不是凑得很近的话涂壁也听不清他在讲什么。

本来就全身僵硬惊慌失措的妖狐听罢更是大惊失色:“你知道鬼女红叶要回来了?”

噢,这个啊。

面对酒吞恍然的脸色,妖狐才反应过来被鬼王诈出了实话,一瞬间本来就惨白的脸色发青,直奔着僵尸一家去了,恨不得把尾巴塞进自己嘴里。

也不知该说这些小妖多事还是自作主张,集体瞒着一件他早已知晓的事,而且居然连青行灯也搅和其中,酒吞莫名有些啼笑皆非。

余光瞥见一群听到风声小妖气势汹汹地从前院冲了过来,为首的小姑娘拎着根狼牙棒,仔细一看,好像是之前一直捏着个毛球的小草妖,一只巨大的蜘蛛在后面不急不缓地赶来,空中隐隐还传来了姑获鸟伞剑的风声飒飒。

面前脸色发青的妖狐瞬时一跃而起:“酒吞童子大人您慢慢思考鬼生,小生先走一步了!”

连丢在地上的梳子纸扇都顾不得捡,在萤草为首的大军到来前光速逃之夭夭。

晚一步杀到的女妖们只得愤愤地把狐狸落在树下的东西全扔进了池子里。

树下的酒吞似笑非笑对为首的萤草道:“其实也不算诈他,我确实早已经知道红叶和八百比丘尼要回来的消息。”

虽然不像当初那会儿那么怕,但众妖总归还是有些悚他,谁也没有说话,只络新妇冷哼一声,露出了些微愤懑的神色。

姑获鸟叹了口气,对众妖做了个散了吧的手势。

这时忽然传来了茨木标志性的银铃声,酒吞靠在树下抬眼看过去,一身金红甲胄的白发恶鬼从前院大步流星地走来,脸上竟是少有的肃穆。

酒吞冷静地看着他过来,甚至还有闲心想他什么时候才会发现头上的小辫子。

一众女妖们都往后退了几步给他让出一条道,缩在后面小心观察着。

“吾友……”明明是想好了决定过来的样子,到面前了又有些踟蹰,“听前院的兔子精和扫帚精说……那个女人要回来了。”

“啊,本大爷已经知道了。”酒吞莫名觉得讽刺,整个院子都为了茨木想把这消息瞒住,这家伙倒是自己捅出来了。说起来,酒吞微微得意,我说这家伙记不住那些小妖的名字吧。

茨木仔细打量着酒吞难以捉摸的脸色,忽的一笑岔开话题:“挚友现在力量愈发深不可测,你我许久未战,不若现在打上一场?”

酒吞内心叹了口气,起身单手拎起地上的酒葫芦,平静地与茨木擦肩而过往前院走去:“不打。”

茨木果然追了上来:“正好昨日那个阴阳师谈及雪山那边常有人类失踪,不然我们去走一趟顺便出去转转……”

酒吞侧过脸看向茨木金色的眼眸,神色淡淡:“昨日源博雅过来时带了几壶酒,酒倒是好,就是太烈,不过现在看来,正好适合一醉方休。”

茨木楞了一下,随即皱眉:“吾观挚友近来已恢复往日的强者之风,不过区区一个女人,为何吾友又要自甘堕落……”

酒吞安安静静听他口若悬河义愤填膺,神色莫辨,也不出言打断,最后才道:“说完了?就这些?”

“茨木童子,你就没别的想说?”

酒吞已停下脚步,而白发的罗生门之鬼跟着站定在离他一步的地方,不远不近,永远都给人触手可及的错觉。萧瑟秋风带着地上枯萎的枫叶卷向天际,茨木脑后隐在发间的那条小辫子垂到了耳边,看上去有些不合时宜的滑稽。

“……挚友是何意?”茨木眨了眨金色的双眸。

“……没什么,”酒吞缓缓吐出一口气,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对他的脸上勾起唇角露出几分讥诮,声音远远地传来,“茨木,来陪本大爷喝酒吧。”

白发恶鬼在原地停留片刻,最终沉默地跟了上去。

待两只鬼走远了,萤草随手扔了狼牙棒,阴郁地抹了把脸,对络新妇道:“姐,你尾针上的毒闹得死鬼吗?”

 

7

自从听了安倍晴明一席话之后,有段时间酒吞疯狂地回忆这上百年的光阴,是否真的如他所说连值得铭记的一刻都不曾拥有。

愈是认真地想要反驳却愈是难堪地证实那些老去的旧时光早已被记忆磨白,作为酒吞童子肆意狂妄随心所欲地存在了这么些年头,如今看来更像是浑浑噩噩无所事事过活,无论是大江山的鬼王亦或是酒吞童子这个存在本身,在千万年的磅礴的光阴下终究如同浮光掠影。

还算得上印象深刻的是红叶在枫叶林中的惊鸿一舞,彼时天近黄昏,深秋的枫林如不灭的涅槃之火,一路烧上了苍穹半壁。

不过那距离现在也不过短短十几个年头。再往前数上几百年的话……啊,有了。

起初只是斗意高昂地来求一战,落败后遍体鳞伤地离开,过不了多久就寻来再战。依稀记得某次酒吞打得烦了,拒绝了他的邀战,随口一句“喝酒么”,然后才算真正说上了话。

时光久远,那酒的滋味和当初说了些什么,早已没有了印象,只记得那时候光线正好,早春的太阳还透着点凉意,一瓣樱在明媚的春光中飘然落进酒香凛冽的碗碟中,荡出一圈涟漪,清透的酒液映出一双灿金的瞳。

是那个家伙啊。

 

已是月上柳梢,夜空中有阴云漫布,行至月中,把一轮下弦月挡了个严严实实。

酒吞懒洋洋地靠在房檐下,单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轻晃手里的酒碟。源博雅这家伙又满嘴大话,这酒没什么好,唯烈而已,入口一瞬爆裂的辛辣哪怕在喝了那么多年酒的鬼王看来也是罕见。

谁知道是不是知晓了红叶要回来的消息故意搬来讽刺他。

“不喝?还是这么多年过去酒量又退步了?”酒吞漫不经心地伸手又斟满了自己的酒碟。

茨木抬手一饮而尽,入口的瞬间皱了皱眉,酒吞轻笑出声。

白发恶鬼放下碗碟,擦了擦嘴角的酒液,对酒吞道:“挚友曾说过,喝酒将醉未醉时最为畅快,往前酒不够尚不能尽兴,往后醉到昏沉再没有之前的兴致。”

“我说过吗?”酒吞终于依稀想起好像是那年在小树林邀茨木喝酒时说过的话,懒散地嗤笑一声,“那又如何,左右本大爷现在也没什么好心情,不如一醉解忧。”

“不过一个女人,”茨木酒意有些上头,面色倒还是一如既往的苍白不显,鬼手却不自觉地轻轻敲打着冰凉的石阶,像是强压不耐,“世上女人千千万万,有什么好沉迷其中。”

“沉迷啊……”酒吞喝了一口清冽的酒液,心不在焉,“大概她舞跳得好看,嗯,长得也好看吧。”

白发妖怪狠狠皱着眉:“说到底,也不过是具皮囊,对于妖鬼精怪而言,什么样的皮囊没有?”

红发鬼王将酒碟里剩下的清酒一饮而尽,面上三分讥诮:“世上万千种皮囊,我选个喜欢的如何,我选个你不喜欢的又如何?茨木童子,你管太多了吧。”

说着伸手又再次斟满了酒。

茨木不自觉敲击石阶的手停了了下来,像被激怒了,反而低声一笑:“不过一具皮囊也有迷惑人心的能力吗?”

语罢院内一阵轻薄的雾霭四散,暗沉的雾气之中轻巧的铃音一响,夜空中缓慢移动的阴云终于与下弦月错开来,清皎的光线从空中倾泻而下,天阶月华如水,雾气消散后那张精致的脸慢慢暴露在月光下。

幻化出的绝色女子双手抵着木质地板,向着酒吞的方向爬行两步,那张无一不精致的容颜距离红发鬼王的脸不过几尺。

酒吞这回是真的被惊到了,捧着酒碟的手一抖,清透的酒液顺着倾泻的碗碟尽数洒到了赤裸的手臂上,一阵冰凉。

茨木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握住那只沾了酒香的手,宽大的袖摆顺着抬起的高度滑下,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白发女子偏过头,脸颊抵着鬼王的手掌,鎏金双瞳一眨不眨地盯着近若咫尺的脸,伸出舌头舔上小臂上残留的酒液。

“对我们这样的妖怪而言,”声线是微哑的女音,带着酒香的醇厚感,酒吞愣是从这完全不同的声音里听出了独属于茨木的傲慢,“什么样的皮囊没有。”

被小臂上温热的触感刺激了一下终于回过神来的酒吞被气笑了,也不抽出手,对着面前的绝色女子淡淡道:“给我变回来。”

茨木不答,放开了那只手,又往前爬了两步,小巧的脸埋进鬼王裸露的胸膛,说话的气息轻拂在精壮的胸口:“吾友……这张脸比那个女人又如何?真的有沉迷其中的价值?”

酒吞低下头,怀里的恶鬼白发间依然隐着那条滑稽的小辫子,不过换作女子,倒有了几分适宜的俏皮。

“茨木童子,你给本大爷变回来。”酒吞没推开他,声音却沉冷下去,已是动了几分火气。

白发女子就像没有听到一般一动不动,冰凉的额头贴着裸露的胸口,一轮弯月又再次隐进了乌云间,庭院一片寂静,只听得到安静的呼吸声。

如果之前还算得上是傲慢的挑衅与不合时宜的劝诫……

过界了啊。酒吞在心里想到。

还在想不知会僵持到何时的时候,茨木忽然抬起头,往后退了两步,一阵烟雾散去之后地上坐的已是原来金红甲胄的罗生门之鬼了。

变回原样的白发恶鬼坐回原位,道:“皮囊终究身外何必过多沉迷,唯有力量,挚友拥有……”

“沉迷,”酒吞出言打断了他,脸上挂着明晃晃的嗤笑,“茨木,你个胆小鬼。”

茨木童子一怔,酒吞仿佛一口气宣泄刚刚压制住的火气,出手抓住了他布满鬼纹的脚踝,干净利落地用力一拉,银铃一阵清响,刚还振振有词的恶鬼还未反应过来便已重重仰躺在木质地板上,红发鬼王欺身而上,膝盖卡进了双腿间,牢牢制住他那只狰狞的鬼手。

“沉迷,”酒吞低下头,嘴唇顺着冰凉的耳尖慢慢滑到脸侧,轻轻咬了一口,“茨木,你连那个词也不敢说吗。”

“吾友……”鬼王温热的喘息紧贴着耳侧,白发恶鬼僵住了。

“世间绝色自然千千万万各有花样,人也罢,鬼也罢,”酒吞恶劣地顺着茨木分明的脸部轮廓一路舔舐,“能让人沉迷其中的当然不是那一身臭皮囊。”

最后舔吻到轻轻颤抖的嘴角,红发鬼王声音低的仿若呢喃:“是爱啊……”

听到那个词的瞬间茨木的身体猛地一抖,像快要窒息的人终于得到久违的空气,剧烈地喘息起来。

酒吞不再给他说话机会,干脆地堵住了他的嘴。

相比起算得上情场老手的鬼王,白发恶鬼的反应实在呆滞得可以,完全从头到脚都僵硬了,任由酒吞灵活的舌在他的口腔舔舐,最后卷着他的舌头玩弄,来不及吞咽的涎液顺着嘴角流了下来,着实狼狈。

酒吞早已放开了按住他的手,茨木不知所措地抬起独臂做出想要推拒的动作,却迟迟不下力,那只鬼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中。

酒吞自然发现了,终于放开了他的唇舌,握着那只手按向自己胸口,低声道:“要推开吗?”

又亲了亲他的嘴角:“茨木,不想要我吗?”

抵着胸口的手挣扎了片刻,最后终于放弃了一般抬起来搂住了酒吞的脖颈。

酒吞轻笑,低低在他耳边道:“真的不愿意就不要被我抓到马脚啊……狡猾的家伙。”

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听得到细微的喘息和鬼王压低嗓音的调笑:“不是要把身体交给我支配?这就不行了?不说话?”

“吾友……”茨木闭着眼,任由鬼王冰冷的手钻进甲胄里轻抚,一路向下,用尽全身力气克制不由自主的颤抖。

酒吞安抚地亲了亲他的眼睛:“算了,左右你现在也说不出什么了,平时倒是大道理一堆一堆的嗯?”

 

爱让人软弱。不屑于爱,不屑言爱。

他总是无数次告诫自己,但总是无法克制地生出对那个女人的厌恶,总说着挚友堕落了,其实他自己也早已经堕落了吧。

他崇拜强大,崇尚力量,对那个女人总是不屑一顾高高在上,到头来才发现自己居然也会害怕。他的强大像空中楼阁,他总是惊惧着某天一步踏空之后一切会如同海市蜃楼般崩塌。

漫长岁月中的某天发现比起不再强大,他最为惧怕的结果竟然是不能再追上酒吞的步伐,那时候他就明白——无法拯救,这东西就像自发生长的毒,厌恶也好不屑也罢,总会从你身体里抽枝长芽,肆无忌惮地在你体内横行。

他所能做的仅仅是把那些蠢蠢欲动的苗头更加用力踩进内心的泥沼。

而酒吞才是真正的内心强大,所以才永远不忌怕把爱挂在嘴边,甚至毫不掩饰为了一个女人烂醉如泥醉生梦死,在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自己的空中楼阁时,酒吞却能肆意挥霍,因为即便某日站在已经被摧毁的一片废墟之中,大江山的鬼王也有自信能重新构架起自己的王国。

所以他才会愈加迷恋这份强大,抽不开断不开,无法拯救。

所幸酒吞永远比他勇敢比他无所畏惧,而他也永远无法拒绝,酒吞开口问他的那一刻便是一败涂地,也许这无穷无尽的一生之中只有这么一次机会了,所以哪怕粉身碎骨也无法克制对这个人的爱恋。

嗯,现在他终于可以说爱了。

 

酒吞抬手抚掉茨木眼角溢出的生理性泪水,低声问:“疼吗?”

白发恶鬼摇了摇头,睁开鎏金色双瞳,妖异的颜色在皎白的月光下愈发清晰夺目,眼里浓厚的迷恋无所遁形,酒吞捧起他苍白的脸吻了吻那双漂亮的眼睛,然后轻抚着那双紧紧缠在他腰上的双腿:“你松开一点,这样我动不了。”

茨木微微放开了双腿,手臂却搂的更紧了,酒吞抱着他安抚地蹭着他的脸。

男欢女爱,酒吞自然不是第一次,然而直至此刻他才明白为什么短暂如蜉蝣的人类终其一生都在追逐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那个他在红叶那里没能得到的东西。

如同冬日一壶醇厚的温酒饮至正酣,早春漫天的樱花细雨一般坠进湖心,秋日融阳下偷得浮生半日闲。前路漫长却再不会无以慰藉。

所以他总想着温柔一些,却克制不住内心想要将人拆吃入腹的欲望弄得更狠。

酒吞俯下身撩开茨木脸上的白发在他耳边轻声道:“一年之后,一起回去吧。”

 

 

8

早上起来后从后院摸去厨房的路上酒吞遇到了红叶。

已经恢复理智的女鬼也不再对他恶言相向,礼貌而生疏地对他微微躬身,继续往屋子里走去。

酒吞眯了眯眼:“站住。”

红叶一怔,转过头才发现酒吞说的是正往屋外缩的食梦貘。

“如果你要去叫那家伙吃早饭,免了,我直接带回去,”酒吞动了动被人枕了一晚上僵硬的肩膀,懒洋洋道,“如果你想去打小报告……那家伙还在睡,吵醒了他本大爷切了你下酒。”

……信息量太大!!

本来脑袋就不太灵光的食梦貘直接傻在原地,庭院直接炸开了锅,一群小妖忙着到处转圈传递消息,倒是没人管酒吞了。

红发鬼王对着愣住的红叶笑了笑,悠悠地走进了厨房。

绝色的女鬼回过神,也淡淡笑了下,去见了安倍晴明。

 

当初被收作式神后红叶和受晴明所托的八百比丘尼一起在外寻找阻止自己继续腐化的办法,安倍晴明和源博雅的事最终也没有瞒已经恢复原本神志的女鬼。

时隔多年再次回到庭院的女子终于送上了自己迟到的祝福与告别。

解开契约之后晴明问她,想好今后去哪里了吗。

长发女子淡淡笑了,时间那么长,总还会有些有意思的事情发生吧。

屋外路过的酒吞听罢耸了耸肩,不想承认兜兜转转算是都应验的阴阳师的话。

不过即使是这么漫长的岁月,也总有些东西是时间冲刷不掉的。

行至某一个时刻,停下脚步细数沿途风景,回忆如珍珠,而前面的路未必阳光明媚,但只需知道阴云过后必是星光璀璨,对脚下的路便坦然无惧。那一个瞬间,是为永恒。


END


ps:开的三轮车lof都不屑于屏蔽……失败orz

【月山】龙与食人花 04(上)

(4) 

山口自己都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月岛逐渐变得强势起来。

当然不是指之前就有很弱势,不过以前的月岛对他惯常放任自流,向来是他一头热地贴上去,上学的时候在路口等,放学也要缠着一起走,更别提从小学开始就跟着一起参加的排球社团——虽然在运动这方面过了这么多年山口依旧是毫无长进——就像对待一只流浪狗,黏上来的时候会被漫不经心地挠挠下巴,若是什么时候悄然离开,月岛也不会有任何在意。

刚开始的时候依稀记得是放学后的社团活动。山口的体力一向短板,初中队训不算严格,并不会强制要求跑完全程,所以跑到第十圈的时候就如以往一样慢下步调,准备在场边休息调息等到下一轮体能训练。

刚停下脚步的时候就被身后已经超过他一圈的月岛扣住了手腕。

“诶……等、阿月?”差点就被扯得一个踉跄,山口一边被拉着慢跑一边抬头茫然地看过去。

月岛配合着他放慢脚步,几乎是用气音低声道:“闭嘴,调整呼吸,你想岔气么。”

被这么一说,山口再想表达什么都不敢说话了,他对月岛一向言听计从,温顺中带着些许畏惧。

所幸月岛拉着他慢跑的速度不快,除了感觉麻木得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倒没有特别痛苦。

山口第一次跑完了训练的全程。

终于结束的时候整个人腿软地直往地上倒,被月岛伸手架住,微微用力拉靠在自己身上:“刚跑完别坐下。”

“阿、阿月,果然,好厉害啊……”山口大口呼着气,看着只是有些微喘的月岛,无比羡慕地说。

“别说话,”月岛架着他绕着场边慢走,“如果每天都不把自己逼到极限,即使参加了社团,你的体能还是没什么变化。”

这、这是说每天都要跑完全程?山口脸都白了。

“不是你说参加社团想锻炼身体的吗,现在就坚持不了了?”月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色说不上好。

“不、没有……”山口缩了缩,和阿月生气比起来,每天痛不欲生地跑20圈根本没什么,更何况与月岛之前完全不会在意他跑了多少圈的状态相比,这种状况,算是更亲近了吧?

“……那阿月还会像今天一样带我跑吗?”

月岛顿了顿,不轻不重地说了句“麻烦死了”,却没有拒绝。

 

回家路上的分岔口,说了“明天见”却没有收到对方的回应,也没有看到对方把脖子上的耳机挂起来,月岛只是用那双没什么精神的眼睛看着他:“去你家还是我家?”

“啊?”

“写作业,今天的部分你没听懂吧。不去的话也行,反正明天不会借你抄的。”

就像和月岛搭上话那天一样,连山口自己都不清楚状况迷迷糊糊就完成了第一次邀请朋友到家里写作业的成就。

桌边放着妈妈端来的饮料和点心,各科的作业本铺了一桌子,两个人面对面跪做在桌边,抬头就能看到对方的作业本。

遇到不会写的题伸手一推,那边月岛就会划拉过本子转过来帮他看。山口就趁着对方读题的时候趴在桌上看他专注的样子,埋在手臂里软软地笑。

感觉就像好朋友一样。

月岛抬起眼,伸出笔杆戳了一下对面那个露出手臂外的额头:“别睡啊,睡着了在你脸上画乌龟。”

“才不会啦……阿月好过分,下次要是睡着了醒来会先去照镜子的。”

在本人的无知无觉中,月岛已经强势地接管了山口除了在家之外的全部生活。

换个人也许会无法接受,不过本来山口一直追着月岛,习惯于勉强自己来适应对方的步调,现在换了月岛本人来强迫他调整步调,除了主体不同,所做的事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就像是一直跌跌撞撞地跟不上对方的步调,眼看着前面的人越走越远,就快要甩开自己的时候,却被对方强势地拉扯着以同样的快步调向前跑去。

就算腿脚麻木酸软得没有知觉了,就算急促的喘息之间能感受到喉咙里带出的血腥味,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到,没有被扔下真是太好了。

 

 

也不是完全没有争吵。

功课方面倒还好,山口算不得多聪明,却也不愚笨,在月岛的辅导下基本能保持在班级中上游的水平。

排球才是个大问题。

山口始终不懂月岛的想法,在国小那次算得上月岛萤人生最难堪场景之一的灾难性事件之后,他也没有放弃打排球。

一方面经常睁着没有精神的眼睛,透过镜片居高临下地看着场上各种热血沸腾状况百出,用一种旁观者清的口吻挑剔着“不过是个社团活动罢了”,一方面在排球上又很容易认真较劲而不自知。

或者不想知。

山口有所察觉,但仍是闭口不语,在排球的各方面基本还属于牙牙学语状态,不能随心所欲掌控身体四肢的他,就算有什么想法,也没有资格点评那么优秀的阿月吧。

这样的月岛在面对排球时情绪比平时更加不稳定,分组训练时抽到同组,每到由于山口显而易见的失误丢球,战战兢兢望过去都可以看到月岛面无表情地蹙着眉,原本太妃糖一般色泽柔软的眼眸冷的如同铜制金属一般锋利,具象化的话仿佛扎在自己身上刀刀见血。

山口经常在心里默默吐槽,在球场上的阿月心情不好的时候比教导主任还可怕,简直就像大魔王。偶尔遇到帮山口矫正动作或者接发球练习时火气未消,简直是另一场像刮掉一层皮一样的折磨。

然而即使如此山口也愿意抱着球去请教月岛,愿意为了接球摔得鼻青脸肿,也愿意留下来加练(只不过月岛从来不会陪他加练),只是因为不愿意看到输了之后的月岛慢慢地擦着眼镜仿佛毫不在意一般说“嘛,输掉也是理所当然的”——他情愿面对的是球场上的那个坏脾气的大魔王。

某次练习接发球的时候老老实实地说了对不起。

月岛一边将山口接回的球再大力扣杀回去,一边漫不经心道:“无所谓,对面三个一队的,不会赢的吧反正。”

“诶,可是,我觉得阿月也很厉害,啊,抱歉阿月,”山口气喘吁吁地冲过去勉强救起了扣球,可惜受力方向不对,擦过手臂往侧边飞了出去,“如果、如果不是我的话……大概……”

月岛小跑过去捡起球,继续做扣杀接发球练习,表情冷淡:“啊?那也没可能的吧。”

“分差得也不太多,有几个球要是能救起来的话……”

“输都输了还假设个什么劲啊,专心接球。”

大概是被接二连三地否定了,山口不知哪根筋不对居然认真地反驳道:“可是阿月明明认真了,也是觉得根本可以赢的吧!只要是阿月的话……”

话音未落的一瞬对面就传来了月岛冰冷而愤怒的声音,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说破后的恼羞成怒:“真是……你在自以为是些什么啊!”

山口一抬头迎面就撞上了月岛火气未消之下角度略有偏颇的扣球,排球坚硬的皮质就像铁块一样重重正打在鼻子上,酸涩和疼痛瞬间从接触点漫布开,感觉整张脸都麻木起来

山口被突如其来的痛感整个吓懵了,不由得伸手捂住了鼻子。

生理性眼泪也反射性涌出,整个人呆在原地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泪眼朦胧间抬起眼好似看到月岛抱着弹回去的球怔怔地站在那里,表情难得的手足无措,像个不小心打碎了花瓶的孩子。

但在感受到他看过去的视线的瞬间,又冷下了脸抱着球转身去找了教练。

忽然感到手上一股温热的暖流,山口这才发现捂着鼻子的手已经爬满了流出的血扭曲而下的纹路,顺着手滴滴答答地落到了地板上,一眼看上去甚是惨烈。

在之后被同学们乱糟糟地围住七手八脚地塞了很多纸巾,月岛喊来的教练带着山口去了医务室。

离开体育馆的时候看到月岛远远站在人群后面看不清表情,但感受得到对方一直看过来的视线。

那天是自升上初中以来山口第一次一个人回家。

冷战大概持续了一个星期,两人的关系本来就是山口主动,山口先缄默了,月岛那边就更不会主动联系起来。

曾经山口想大概就这样了吧。就像迷迷糊糊掉进了兔子洞的爱丽丝,一段光怪陆离精彩纷呈的旅途之后大梦初醒,发现自己仍在树下酣睡,什么都没有改变,所拥有的,大概只是某一时刻曾经欢喜过的事实。

——到底什么时候怎么和好的呢?

有很长一段时间山口都想不起来,反正结果是好的,那就够了。

 

——短暂地坑一下吧啊哈哈哈哈的TBC——

【月山】龙与食人花 03

*轻度黑研,注意避雷

 

(3)
 小王子以为自己捡到了一株玫瑰。
 
 *******************************************************
月岛萤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到随意扔在床上的手机正闪着有未读消息的信号灯——想也知道是谁,这么多年就没有半点长进。

母亲在楼下喊了一声:“萤——你要的蛋糕放在冰箱里!”

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忽视手机,一边应声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下楼去了厨房,取出蛋糕的时候月岛皱了皱眉。

不太吃零食的母亲看来只是随意去了个蛋糕店,入口的感觉实在不是很好,奶油质感粗糙,略微发硬,甜的发腻,糕坯不够蓬松,咽下去的时候有点噎,急忙喝了两口水。蛋糕体积倒是显得很厚实。

挖了两口之后月岛就受不了了,把蛋糕又塞回了冰箱里:“妈,我写功课去了。”

得到答复之后又趿着拖鞋回到楼上,还是抓起了手机查看消息。令人意外的是收件箱里的未读邮件显然不止一封。
 
    From:王子殿下
    Subject:无题
    虽然今天打得还可以,但是记得给山口道歉。吵架不好。
 
哈???

不亏是王子殿下,这是什么居高临下调节家臣关系的口吻啊。月岛火大地按着手机——“你是我上司吗?天天和小不点打架的王子大人!”

狠狠点了发送。

不过接下来的两条mail发件人都有些让人意外。
 
    From:菅原前辈
    Subject:摸摸头
    如果需要帮忙,记得跟前辈说。
    当然如果多嘴了抱歉(笑
 
    From:黑尾前辈
    Subject:青春期到了吗
    眼镜君最近动静有点大哦?你家队长都偷偷摸摸来问我合宿时候你的情况。本来还打算问木兔的,但被我阻止了毕竟那小子怎么会有热忱的黑尾前辈贴心呢——
    所以眼镜君出什么事了,不要让家长担心噢。
 
看完了邮件月岛脸上有些挂不住。

见鬼。动静大吗?合上手机一下倒在床上,抬起手臂挡住了眼睛低声道:    “我倒觉得一直都很普通不是么……”

尽管很不想承认,但是这种好像很普通的小孩子吵架,结果围上来了一大堆三亲六戚嘘寒问暖搞得沸反盈天的即视感……超级羞耻好吗。

抓过枕头用力捂在脸上:“拜托你们是我亲戚吗……我可不想当这种青春期少年常遇问题专栏的主角啊……”

简直耻度爆表,明天请假算了。月岛万念俱灰地想

不过从小到大大概是第一次有这种体验,虽然非常尴尬……但也并不讨厌。
 
    To:菅原前辈
    Subject:Re:摸摸头
    那个,恕我直言,菅原前辈好像并不能摸到我的头吧^_^
 

马上收到了对面“臭小鬼,明天的包子没有你的份”的回复,月岛藏在枕头下的脸无声地笑了笑。

重新打开收件箱的时候影山的新邮件刚进来。
 
    From:王子殿下
    Subject:Re:Re:无题
    所以我们只是打架,真的吵架了就不说话了,跟你现在一样。
 

“打架难道比吵架好到哪里去吗。”月岛自言自语,不再回复影山,并不想承认被某人耿直地补了一刀。

最后一条是山口,不管是内容和发送时间也和他猜的差不多。
 
    From:山口
    Subject:明天
    阿月明天要带草莓蛋糕给你吗
 


山口家要路过一条商业街,那边有家叫Change的咖啡馆,有山口喜欢的松软的炸马铃薯,也有非常可口的草莓蛋糕,偶尔上学时候山口会给月岛带个蛋糕过来。

算算时间距离那天也差不多快四天了,那边估计自己也许气消得差不多了,发了个邮件小心翼翼地试探。

毫无长进的目的明确,月岛简直要被气笑了。

一直以来在两人朋友关系里,月岛从来是主导者,惯于掌控全盘,完全没有过想让对方看懂自己的想法,似乎对外维持着高深莫测的样子能给他带来安全感,却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不懂山口想法的一天。

月岛萤对于无关紧要的事一向不是个有耐心的人。而山口忠从国小时候开始一直都心思单纯,甚至不必开口他就能猜到对方想说什么,所以大多数时候月岛都说着“闭嘴,山口”,不愿意花费更多的时间来听一遍早就知道了的事情。

一直自觉游刃有余绰绰有余的月岛萤在那天收到的冲击简直可想而知,直到现在还完全难以置信,并且第一次觉得手足无措。

——为什么会这么理所当然呢?

而月岛别说知道对方的想法,连寻找答案的头绪都找不到。

打开手机删除了山口的邮件,又点进了黑尾铁朗的回复窗,假惺惺地打了两个字,忽然厌烦地合上手机扔到一旁,抬手挡住了眼睛。

一直这样下去,能拖多久,最好的结果不过是回到原点。

手边忽然震了一下,又有新的邮件进来了。
 
    From:菅原前辈
    Subject:PS
    想要的东西不说出来,一味地发脾气的话是永远也拿不到的噢。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黑暗之中手机屏莹莹的光照在低垂的眼睫上带出了落寞的错觉。

月岛手指放在删除键上片刻,退了出来,重新点进了黑尾铁朗的回复窗。
 
 

邮件到的时候黑尾铁朗正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抛着排球,随手戳开看了一眼,惊得差点掉下床来。
 
    From:眼镜君
    Subject:那个
    稍微有点私事想请教黑尾前辈,可以么?和排球无关。
 

 “呜哇……这是那个眼镜君吗?他竟然说了‘请教’了吗?说了‘私事’了吗?”黑尾把脸凑到屏幕上,然后把手机使劲往一旁的孤爪研磨眼皮底下凑,“喂研磨快看快看,果然认识到黑尾前辈的可靠要敞开心扉了吗,哇哈哈哈哈哈我要告诉木兔那小子气死他。”

孤爪研磨正捧着PSP打游戏,被挡屏的瞬间像被按在地上翻过身的猫咪一样简直要手脚嘴并用地把他碍事的手推出去:“阿黑好烦,挡住我了,我快要通关了,走开。”话音刚落紧接着就传来了game over的音效。

黑尾铁朗不以为意:“骗人,你才刚拿到的游戏,上一盘依然死的很惨。”

孤爪研磨不高兴地把头又埋进了PSP里:“我刚刚抓到诀窍了已经。”

 “骗人,才没有。”

 “抓到了。”

 “没有。”

  “抓到了。”

黑尾回过头来看手机,还没来得及想到怎么热忱地回复这个后辈,新的邮件又进来了。
 
    From:眼镜君
    Subject:那个
    黑尾前辈和孤爪君是恋人吧?
 

这回真的吓得跌下床了,一旁的研磨嫌弃地给了他表示大惊小怪的一瞥。

无奈地抓了抓睡得乱糟糟得跟杀马特似的头发,想到几个小时前泽村大地笑里藏刀的标题和简单粗暴的邮件内容,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把乌野一众全都拖进黑名单。

【啊喂……你们乌野的人都这么喜欢打直球吗?前辈的心老了经不起这么折腾了好吗?话说到底怎么看出来的,我可没有到处出柜的爱好】

【嗯,大概是同类的直觉,所以有点事情想问】

【……都说了不要打直球。】

【因为听说两位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想来也许黑尾前辈更加清楚一些。从一直以来的朋友转变成恋人是怎样的一个过程?】

【所以说直球禁止!!!信息量太大了!!我一点都不想知道啊喂!!!!…………好吧情况我基本都清楚了,你等等我看怎么回你。】

黑尾铁朗心塞地叹了口气,抬起头发现地板上的研磨不见了,又是一阵头疼:“喂研磨,给我回家睡。”

一片沉默。

黑尾揉着太阳穴:“我数三下,三,二——”

又是一片孤零零的安静,只有钟表秒针嗒嗒的声音响得欢快。

“二——”忍无可忍的黑尾把手伸进了被子里,抓着脚踝把整个人完全蜷缩进去的研磨从里面拖了出来,“就算留宿也不准穿着外衣睡!你给我洗澡去!!”

把人推着进了浴室黑尾才一边伸着懒腰一边慢慢抓着手机打字。

【是那个整天阿月阿月叫你的发球很厉害的小子吧。不过事先说好,我可没有跟谁放送自己恋爱故事的打算,就算你可怜兮兮地叫着前辈用了请教两个字也不行】

【……】

【而且你就算知道了也没有参考价值,不说别的,一起生活了这么久,研磨哪怕只是心理上有个风吹草动我都能知道,他也同样,而眼镜君恐怕不是这种能让人猜透的type吧】

一刀见血,月岛无言以对。甚至更糟,他才刚发现不止山口不了解他,其实他自己可能也不了解山口。

【所以不管你有多么自闭症不想跟人交流,好歹先走出第一步吧。】

月岛握着手机的手渐渐收紧,指尖紧绷,骨节泛白。

【……为什么一定要跟他说。】

明明这么多年也一直这样过来了,为什么都在说我。月岛抿紧下唇,忽然生出些莫可名状的愤懑。

反正这么多年山口也就那样,脑子又不好使,一个不注意就会被别人欺负,说那么多他又不懂,有什么好交流的。

反正他会帮山口补习功课,会让那些欺负人的地瓜走开,再往后的人生,大学的选择也好,工作地的选择也好,甚至是出柜的事情,他都会一一计划完善。

山口明明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用知道,只要喜欢我就好了。

想到这里愤恨中甚至多了一丝茫然的委屈。

我都想了这么多,你明明只要喜欢我就好了啊。

——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这时黑尾的邮件进来,月岛长呼了一口气,收拾掉莫名的软弱情绪,点开邮件。

【你这个问题让我不知从哪吐槽好……如果维持朋友关系,当然什么都不用做,恋人可不是这种可以对对方一无所知的关系哦?现在想要进一步的是眼镜君你吧】

【——只能你先走出这一步啰?】

 

******************************************************************

月岛萤一直有个很幸福的家,所以曾经以为自己终其一生也没可能体会什么叫做绝望。

绝望,多次失败后失去信心。月岛萤一贯嗤之以鼻。

当然,并不是说他不会失败,只是早已习惯为可能的失败做好退路,或再次迎难而上或选择急流勇退,无论哪种始终游刃有余,并且坚信没有什么难事是父母和兄长解决不了的。

即使被最爱的哥哥欺骗了也仅仅是加深了对自我的厌恶和苛责,无法否认,家庭仍然是他最为坚实的后盾。

然而这一切的崩塌和自我厌弃达到的峰值是自发现自己异于常人的性向之后——那已经是升上国中后的事情了。

一次又一次偷偷翻阅着图书馆里的资料,上网查找相关的信息,甚至偷偷买了同志的杂志,仅仅是希望着所以的一切如同那个天光照进昏暗房间的早晨一样,不过大梦一场,醒来便都过去了。

所谓绝望啊。

和挫败,信心亦或是自尊都没有关系了,涌上心口的是如同漆黑潮水一般的孤独,仿佛坐在此端看着河面对岸的火树银花不夜天,却只能独品着周围逼仄的黑暗一点一点压迫过来直至窒息。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愈加了解之后愈是为自己判了死刑,最可怕的是如同汹涌巨浪呼啸而来的巨大失望却只能如同千万斤炸药死死埋进心里引而不发,无人可诉。

于是只能愈发地乖张孤僻起来,像是给自己树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罩,拒绝其他人的触碰,拒绝其他人的声音,只端坐在里面冰冷地看着这个寂静的世界。

 

对了,山口。

——只有山口。

 

月岛对这个自发跟上来的孩子定义一直只是个可以说得上话的人,如果非要加上限定词,大概是唯一说得上话的人。不过月岛萤本身对“朋友”这类设定也一直是可有可无的态度,唯一或是唯二,并没有什么区别。

而国小的时候山口忠的成绩如他的人一般平凡,没有特别出彩,也没有特别不擅长。而就是这样一个平凡的人,中等的成绩,最后的考试也居然能够跟着月岛上了同样的国中,进了同样的班级,也是跌破了一众人的眼镜。

那天月岛在他新的学校新的班级里见到傻傻地笑着的山口,叫着“阿月”小跑过来的时候就像一只想要顺着小腿扑上来的毛茸茸的小狗。

“还想要和阿月一起上学所以努力学习了,虽然基础不太好,但是现在有……如果想做的话,果然还是能做到呢……这种感觉!”对方挠着脸笑得有点腼腆,但是看得出非常开心的样子。

月岛渐渐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

 

和他们一起去看过乌野比赛的男孩意外地成了同班,关系依然不好,从国小时候开始的挑衅和嘲讽的习惯延续到了初中。

本来青春期男孩们相约偷偷看A片这种活动一般和与众人脱节的月山二人无关,只是圆脸男孩正要离开教室的时候看到正在月岛桌边等着他收拾书包的山口,眼睛咕噜一转,折回来半是炫耀半是挑衅地宣布了这件事。

“反正月岛这种逊毙了的眼镜仔肯定不知道吧,土包子!”这么说着,习惯性地在放话的时候忽略了山口,然后也习惯性地收到了山口而不是月岛的反击。

——“这种东西也拿出来炫耀你才是逊毙了,你敢去的话我们有什么不敢的!”

“等等,山口——”月岛反应过来的时候已是阻止不及,事情早已一路向着脱节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山口一向惯于维护月岛,尽管在本人看来如同一只毛绒绒的小奶狗嗷嗷叫着试图保护身后的狼,多余得过分了,但月岛就是拿他没有办法。

最后演变成了一起去了班上某个男生家看A片,月岛莫可奈何,又不得不陪着山口一起。

这也成了月岛身上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月岛当初在网上查阅同志资料的时候,总能通过网上遮遮掩掩的打码顺利摸到相关资源,开始只是解密一般游戏心理再加上一点好奇心,结果却是直接为他揭开了同志圈最为肉欲横流的一面。

在浴室里一边呕吐着对所看到的感到恶心,一边憎恨自己身体诚实的反应,自我厌弃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从此自我逃避一般把所有相关的东西都封闭起来,仿佛从未打开过潘多拉的魔盒。

 

月岛本来觉得能应付掉这莫名其妙的展开的。

麻木地看着屏幕上滚动的躯体和急促的喘息,身体却是一点点地冰凉下来,对赤裸的女性身体完全没有反应的自己,只在看到男人光裸的背部时会起波澜。

这种恶心的欲念,仿佛漆黑肮脏的淤泥翻滚着涌上来,他要死死咬住嘴唇感觉才不会当场就吐出来。

早就知道了的事不是么。

月岛悲哀地想。

但这次还是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班上几个叫嚣得厉害的男生都遮遮掩掩不太敢看屏幕,互相推搡着,脸红的厉害。包括山口也是,侧着头,脸烧的通红。

只要他一个人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电视荧屏,冰冷而漠然,仿佛在观看一出乏味的哑剧。

连山口都不在他这一边了啊。

山口是正常的,异类只有他一个而已,纵使山口能够追着他上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能一直在他身边一起上学放学,参加社团活动,但是绝对不会跟着他一起,到河的另一边的。

早就知道的事,亲眼证实还是令人悲哀。

心里各种念头翻滚着,善意的,开脱的,恶毒的,犹如女巫漆黑的魔药,蒸腾出令人窒息的气味。

太恶心了,一切都是。

A片也好,看片的人也好,擅自答应了挑衅的山口,和敌意莫名的同学。

还有不正常的自己。

 

所有一切在山口依然崇拜地看过来说出“阿月好厉害”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幻象中“砰”的一声,仿佛微波炉爆炸,火山喷发,试验田掀起的蘑菇云朵,汹涌的岩浆与烟雾四溢。

月岛忍无可忍地拎着书包跑了出去,那些阴暗的心思如同肮脏的泥潭翻滚冒着令人作呕的气泡,直观的肉体和汗液仿佛透过屏幕传出了难以忍受的气味。

月岛一口气跑到楼下,撑着花坛终于吐得撕心裂肺,仿佛把阻在喉咙里的淤泥都呕出来一般。

外面已是漆黑一片,今晚阴云密布,遮星掩月,线路老化的昏黄路灯嘶嘶作响着闪了几下,还是熄灭了。这一条通向远处的道路彻底融进夜色了,看不到尽头。

早就该认命了不是。

也许这辈子就该这么孤独地走下去,不会喜欢女孩子,又对男人感到恶心的自己。

 

吐得昏天黑地,稍微清醒一点的时候才发现山口也跟着跑了出来,像只焦急的小狗一样,绕着他来回转,还试图拍一拍他的背脊催吐。

“阿月?阿月你还好吗,有没有好点。”

月岛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稍微直起身子:“够了……山口,别拍了。”

山口收回手就翻着口袋和书包到处找纸巾或者其他什么能擦拭的东西,作为大大咧咧的男孩子,果不其然的没有。

月岛刚想说算了没事,山口已经自然地伸着手踮起脚用袖口帮他擦了擦嘴边的污物。

月岛愣住了。

鼻间还留有刚刚袖口里传来的洗衣液的香味,干爽而清新。

“对不起……都是我自作主张,阿月怎么能看这种东西。”他听见山口这么说,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懊恼,仿佛捧着全世界最高贵的玫瑰,多看这世界一眼都会被玷污,“阿月,你还难受吗。”

说着又要用另一边干净的袖口来擦他的脸。

月岛拉住了伸过来的手。

 

正是满月破云的那一个瞬间。

皎洁的银辉从阴云间倾泻而下,柔和的光芒洒满了整个院落,阴暗,肮脏,恶意,仿佛所有一切世间的淤泥都会被涤净一般,彻底照亮了那条来时的路。

山口抬着头疑惑地看着他,他还踮着脚,他们很近,月岛低下头几乎能看清对方浓密的睫羽在月光下仿佛泛着银色的光。

一直以来徘徊在他的领地之外的人,不管距离有多远,始终执着地绕在身边,手轻轻地隔着透明的玻璃罩触碰美丽的花瓣,静默的褐色眼睛里全是他的倒影,满心满眼地仰着脸看过来的样子仿佛刀刻一般要在脑海里轮转经年。

——仿佛捧着世界上唯一一朵玫瑰。

山口忠。

如他的名字一般, 是黑夜里岿然不动的山峰,静默得让人感受不到他的陪伴,不知不觉间已走过数个铅华厚重的年月,只待着月出重山月华倾泻的那一个瞬间,才能看清他执着的姿态,并在无数个沉寂的年岁之后仍然记忆犹新。

 

月岛最后低下头,弓着身把脑袋放在了山口肩膀上。

山口惊叫着:“阿月别碰到袖口,脏!”

月岛视若无睹,伸出手臂圈住了人,转动着脑袋,把脸颊贴到对方的脖颈上,感受到皮肤下潺潺流动的血液和鼓动的脉搏,一下一下,仿佛和心跳重合,非常令人安宁的节奏。

山口身上有着安心的气息,领口洗衣液清新的柠檬香气,皮肤隐约传来沐浴露的花香混合着山口本身的味道,还有垂下来的头发,是薄荷味的洗发水。

仿佛透过这个人本身,就能把心里那些令人作呕的思绪过滤干净。

山口犹豫着用干净的另一只手轻轻摸了一下漂亮的月光色头发,月岛没说什么,又转动了一下脑袋,把脸更深的埋进了山口的肩窝。

于是就放心地把手放在了一直想触碰的微卷的柔软短发上了,轻轻地梳理着,颜色浅淡的发丝如流水一般从指间滑过,像月光在手心流动。

“对不起,阿月……”

“能闭嘴吗。”月岛脸埋在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但是听得出并没有生气。

于是山口也放心地笑了一下:“我好担心阿月生我气,出来的时候一直在想要怎么赔罪呢。”

“你想出来了吗。”月岛紧了紧圈住他的手。

“唔……阿月想吃蛋糕吗?我家那边新开了一家咖啡馆。”

“……”

“阿月?”山口有点担心,想侧头看一下月岛的脸。

“笨蛋……”

“诶?”

“要草莓的,”月岛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脸上终于又恢复了平时懒散的笑意,这几个月来的烦躁和层层叠加的失望带来的阴霾都被完美地掩进了更深处,“草莓蛋糕。”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坑的TBC——

【月山】龙与食人花 02


(2)

球鞋在木质地板上摩擦声响和击打排球的砰砰声,高声呼喊与绵长的哨音,混合着回荡在半空中,放学后的体育馆再次鲜活起来。

菅原孝支在场外大口喝着水,一边苦恼地跟一旁的泽村大地道:“诶——居然还没和好吗?昨天我还看到月岛在学校大门等山口来的。”

大地看了一眼那边面无表情地练习发球的月岛吐槽道:“所以你到底是怎样从那样一张脸上看出有什么不同的。”

“哈?”东峰旭刚做完惩罚的绕场跑一圈回到他们身旁翻着水壶,“是说月岛和山口吵架了吗?什么时候的事?”
菅原瞟了他们一眼,伸手招呼场边同样在休息的影山飞雄:“影山,过来一下,稍微有点事。”

“?”

“影山觉得今天月岛怎么样?”

影山歪着头想了想道:“感觉有点急躁,嗯,还有跟好像山口不太对付。”

菅原满意地伸手摸了摸影山的脑袋,一边跟他交流着一些小技巧一边又瞟了他们一眼。

大地觉得如果眼神能具体形容,那一眼大概叫做“二传手的蔑视”。

不禁憋屈地咬了咬牙,所谓攻手的尊严——

东峰旭在一旁抱着水壶当做没看见傻笑着打哈哈。那边日向正在跟西谷开发新的浮夸式接球技能,结果一个前滚翻卡在半中央半天没能把倒立的身子翻过来,田中在一旁笑的前仰后合。而话题的中心那个臭着脸的乖僻小腹黑一个发球飞的老远砸在日向身上,整好帮他翻了过来——当然得到本人转过头龇牙炸毛的一顿咆哮,以上几个全部被乌养教练大声训斥做了危险动作既然精力这么旺盛下半场上场前先去鱼跃绕场个几周。

——好吧,其实并没有这种东西,嗯。
 

不过如果注意起来的话,很容易就能发现端倪。新一场队内对抗赛开始后泽村大地开始明白为什么同样是单细胞组的影山就能发现月岛的不对劲。

自己传出的球打出了什么效果,和预计有着多少偏差,大概没人比二传手更关注这些,毕竟在排球上影山所放的关注度可比日常琐事多得多。

惯于使用的假动作今天并没有被用来进攻,甚至感觉在山口起跳拦网的时候,吊球的动作强行变成了打手出界,尽管威力骤减,但对缺乏西谷这个自由人的对方来说足够轻巧地获取一分。

而当山口退至后排接发球时,攻击又能准确地避开拦网,打出了刁钻的边角让人扑救不及。

……至少就结果来看,二传影山非常满意,才不在乎月岛击球的时候是不是心情不好。

“呜哇……这个角度还真是可怕啊。”东峰旭刚好轮至拦网后场,对球路看得一清二楚。

菅原笑道:“嘛,队内没人比月岛更了解拦网了吧,”重重一掌劈到东峰腰上,“你害怕什么!给我把这一分拿回来啊!”

“一直及格万岁满分随意的人好胜心起来了真的很不错啊,”泽村大地一脸“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完全不在意刚刚自己可是被完全避开了拦网,“不过对着山口争强好胜是个什么事……”

菅原想了想:“但感觉山口的应对没有很积极起来呢……”
 

仿佛印证刚才的结论,白队这边进攻节奏完全没有打乱,不管接球进攻山口依然稳扎稳打,感觉像迟钝得什么都没发觉,甚至在第二次轮转时沉稳地发了个连西谷都没有接到的好球。

“……月岛的脸色有种下一秒就要跳起来发球拦网的感觉。”泽村大地心有余悸道。

“哦真是难得大地你居然能看懂脸色了,”菅原笑眯眯地补刀,说着也顺着大地的目光看了对场一眼,“坏脾气的玫瑰花和已经麻木了的抖M小王子吗……像影山和日向那样天天吵的倒还好,从来不吵架的人一闹起别扭来真是难搞。”

“嘛,不管心态如何,两方今天训练的状态都很好啊。”大地满意道。

“……拜托你给点前辈应有的关心好吗主将?”
 


都不知道今天该不该管菅原叫乌鸦嘴,让泽村大地心满意足的练习状态没多久就戛然而止,果不其然让他付出了前辈的关心。

山口鱼跃救球的时候折了手指,据本人说是撑在地板的瞬间有听到一声脆响,暂停比赛后所有人都吓得手忙脚乱地围了过来。不过乌养教练过来捏着他的手反复检查了之后确认没伤到骨头,让谷地仁花带着山口去一趟医务室,由木下顶替山口上场,其他人继续比赛。

好似又沉浸在天马行空的幻想里的淡金色短发的女孩子在被点到名字的时候吓了一跳,应下后鞠了个躬,急急忙忙跟在山口后面走出了体育馆。

月岛侧着脸看着那两个身影拐过墙角之后才收回视线,之后不知道该说是回过神了还是清醒过来,又恢复了平常那种及格分的常态。

只有场边的清水洁子看着比平时沉稳得多的金发少女,推了下眼镜,欲言又止。

注意到的武田疑惑地悄声问:“怎么了?”

“那个孩子一般不会在社团活动的时候走神,”清水有点担忧,“最近,感觉有点沉默,不知道怎么了。”
 


去保健室的路上理所当然的一片沉默,自那之后的第一次单独见面,山口有些尴尬,总觉得不能对女孩子失礼,绞尽脑汁开口第一句话是:“谷地同学新的头绳很漂亮。”

谷地被他忽然开口吓了一跳,讷讷地回了一句“谢谢”,没有接腔。

“呃……颜色很衬你的发色,”山口挠了挠脸,没话找话,“说起来你的发色跟阿月好像,不过阿月的更……”

……糟。

不自觉就又开始说阿月的事情,山口闭了嘴,谷地也低着头当没听见,气氛更尴尬了。

好不容易来到医务室,发现老师没有在,谷地在走廊上拦了隔壁班的同学一问才知道,那边篮球社团出了点状况,老师被叫过去救急了。于是只好在医务室里坐着等。

“痛吗?”浅金发色的女孩翻着包包忽然问道。

“啊?还好。”山口答道。其实很痛,不小心折到的部分已经开始泛红,看得出比另一只手肿起来了一点。

“先喷这个吧,”谷地说着从包包里拿出一瓶阵痛喷雾递了过来,“在老师回来前先暂时止痛。”

“谢谢。”山口道谢后结果喷雾,打开盖子的瞬间迎面而来的气味让他愣了一下,“这个……”

“是月岛君的没错,”女孩子看着地面爽快地承认,“山口君对月岛君的事情果然非常敏感。”

“诶?”

“那天月岛君拿了喷雾过来看看山口君的脚有没有扭到……结果听见了那样的话。”女孩子神色有点黯然,仔细回想,她这几天都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山口忽然觉得有些抱歉,本来不关谷地同学的事,结果让她这么烦恼。“然后,后来月岛君就把喷雾塞给我了,说之后以防万一。”

“老实讲我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啊,答应了山口君就绝不会说出去,只是后面看到月岛君好像是生气了,当然,感觉是我的错,我很抱歉,”女孩子抬起头来,山口第一次在她一直表情很丰富的脸上看到了称得上是严肃的表情,“但果然,觉得山口君很过分啊。”

“诶??”与清水洁子不同,谷地仁花平时虽然有些咋咋呼呼,但本质上一直是个性子很软的女孩,这么直接地指责,倒还是第一次遇到。

“怎么讲,如果月岛君重视程度有这——么大,”说着使劲举起手臂比划了一个特别大的圆,“那山口君的重视程度只有一点。”收手小小的划了个圈。“就像月岛君是真的在生气,想要很严肃的解决这个问题,而山口君表现的像只是不小心吃掉了月岛君的布丁。”

“那个,阿月喜欢吃草莓蛋糕……”山口小声道。

“啊?”

“不,没什么……”

“所以说!”女孩子很激动地双手一拍桌子,斩钉截铁,“月岛君才会越来越生气,解决不了问题之前,都不会和好的!”

山口茫然地看着她。

一阵沉默过后,谷地像是慢慢反应过来说了什么,一点一点从脚下石化,浑身僵硬,慌成一团:“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那样子简直想要马上土下座。

“啊没关系没关系,”山口挠了挠脸,“那个,是说,我要重视起来吗?”

“是……这么的说。”

“可是我呀,从以前开始,就一直不是特别懂阿月在想什么,”山口有点求助似的看着她,声音很轻,像风中颤颤巍巍的蒲公英,马上要四散开去。谷地开始觉得山口很过分,可是看他这个样子,又犹豫起来,一直以来似乎都是山口对月岛的事情更上心,“阿月那么优秀,脑子又很好,有时候经常会跟不上他的思路。所以你说要重视的话……我其实不是很清楚阿月为什么生气。”

“诶??”这回轮到谷地大吃一惊,“可是,你不是那样说了吗,‘不是’什么的……”

“可是,这不是实话吗?”

谷地想说你在开玩笑吗,但是看到对方的眼神愣住了。

理所应当的疑惑,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

山口的发色是浓黑中带着点墨绿,眸色如醇厚的泥土,认真地看过来的时候仿佛夜色之下一片静谧的森林。

就如同山口忠给人的感觉,一直是这样子安静无害,自然得快要被遗忘一样。然而直至此刻谷地才发觉自己其实并不真的明白这个人,她想说的话好像有许许多多,却一句也张不开口。

因为心里明白的吧,人轻言微,单凭一个NPC村民B的台词,是没有办法推动游戏的主线剧情的。她本来也不是允许进入那片森林的人,不知道森林里是不是和外在完全不同的世界,所以无法构筑起她的思想给他看,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啊,老师回来了呢。”所以最后谷地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无关紧要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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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熟络起来之后发现月岛其实并没有什么朋友,和他一样,山口无数次这么开心地想过,这样自己就是他唯一的朋友了。

月岛萤一贯的高高在上,无论是身高还是心理,也许在大人眼里还是一种孩子气的中二自负,至少在同龄人看来,不管是从思想还是本身的物理高度,对方都是俯视着自己的。

山口觉得月岛看周围的人都是一群地瓜,包括自封“唯一朋友”的自己。虽然这个“朋友”经常被同班同学满怀恶意地说道“不过是个跟班而已”,虽然同样是个地瓜,不过区别在于,那也是属于月岛萤的地瓜。

山口忠是不太清楚月岛怎么看自己,不过课间会跟自己讲“王牌哥哥”的事情,放学的时候会教自己打排球,考前也会给自己讲题,尽管有时候会被他的愚蠢的问题搞得很不耐,说着“闭嘴,山口”,其实也都并没有生气。

也许是不那么重要的地瓜,不过对山口忠来讲也足够了。

久而久之,道歉也就流于形式,反正说着“闭嘴”的月岛并没有真的生气,而每天都在“抱歉阿月”的山口内心大部分时候并不知道抱歉的点在哪里。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相处着。

 

对月岛的感情混合着自豪,崇拜,仰慕,微妙的虚荣与不可避免的嫉妒。

虽然只是一点点。

毕竟就算占着“唯一的朋友”这个特殊的位置,那个在脑海中描绘千百遍十全十美的幻想英雄终究不是自己。

这一点微妙的嫉妒心让他在月岛哥哥的谎言被拆穿时,居然有了一丝不带恶意的快慰,仿佛只要钻石蒙了尘,就能和玻璃珠摆在一起了,只要神明坠下了九天,就能牵住对方的手一样。

 

而看台上的月岛沉沉地注视着对面,甚至没有留意其他人的表情,蜜糖色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阴暗的植株在安静地抽枝生长,缠绕蔓延。

为什么不哭呢。

山口这么想着,忽然很想伸手摸一摸那双没有泪水的漂亮眼眸。

当然想法没能付诸现实,因为月岛一言不发地转身走掉了。

那个背影令人印象深刻,月岛平时有些轻微驼背,离开时却脊梁挺直,显得比以往还要高,仿佛没有听见身后挤挤攘攘的欢呼,也没有听见山口在叫他的名字,在人潮中开辟出一条单方通行的道、仿佛世界也只剩下脚下这条路一般——

一个人走的无比笔直而孤独。

 

在那一刻,还只是个孩子的山口第一次产生了勉强可以被称为负罪感的情绪,即使当时的他并不清楚那是什么,只觉得内心充满了莫名的歉疚和不安,一边叫着月岛的名字一边小跑跟了出来。

月岛好似对外界已经没有反应了,山口得不到回应,只好惶惶地走在他身后,脑袋也乱糟糟的,不知不觉已经跟着走出了很远的路。

彼时已是天近黄昏,落日垂坠在地平线上,拉长了地面的光影,天边焰云燃尽半壁苍穹,而再过不久,夜幕即将磅礴而至。

山口一直低着头,踩着前面月岛的影子亦步亦趋,忽然影子停住了,他一下撞在了月岛身上。

他抬起头,正对上月岛垂着眼看下来的视线:“你跟着我做什么。”

阿月果然很高呢,他要使劲仰着头,才能看进那双蜜糖色的眼睛里。这样居高临下的对视,他却不再像初次见面时那样觉得害怕。

看他呆呆的不说话,月岛也没打算要等着听他回答:“想跟就跟着吧。”说罢又继续往前走。

回过神的山口这才注意到周围,前面的月岛正向着对面的车站口走去。

阿月不会要离家出走吧。这么想着的山口急忙跟过去,慌慌张张地被井盖绊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祸不单行,一旁边低头发着邮件边匆匆而行的中年女子被人潮推挤着一脚踩上了山口的手,虽然幸运的不是细跟,但沉重坚硬的鞋后跟集中了受力面,疼得他一下生理性的眼泪涌上眼眶。

女子自己也吓了一跳,犹豫着想去扶起他,看到他哭了,面对四周异样的目光顿时尴尬得有些恼怒:“你、你这小孩子怎么走路的,你家大人呢?”

泪眼模糊中感觉月岛像是走远了,山口终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完全不认识这里的路,不知道走到了哪里,也不知道怎么回去,包包里这个星期的零用钱早上刚好买了草莓蛋糕……手疼得要命。

一瞬间各种各样的委屈涌上心头,尽管咬牙强忍着,还是泄出一声抽噎。

女子更惊慌了:“哭什么?我没怎么你吧??”

不知道事情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是他不该觉得有点高兴吗?因为嫉妒,因为想一直和阿月做朋友,想跟阿月在同一水平线——但是,依靠别人的错误才能站在一起什么的,果然太卑劣了吗。

是的吧。

一定是这样的吧。

想要跟上阿月的脚步,不靠自己努力是不行的。

而这样软弱得自己,真的能通过努力追上那个已经比自己前进得多的脚步吗。

而阿月……阿月去什么地方了,出事了怎么办。

这样胡乱想着咬着牙忍住呜咽,眼泪却忍不住一滴滴地流下来。

而中年女子手足无措得简直口不择言:“你不要搞得我像人贩子一样好不?我……”

忽然之间头顶一片阴影挡住了薄暮金红的余晖,紧接着被人攥着手腕粗暴地从地上拉了起来,正上方穿来了月岛熟悉而不耐的嗓音——

“怎么说都是大婶一边走路一边发mail的错吧,没看到他之前跌倒了吗?”

彼时月岛的身高已经接近大部分成年人了,直起身比中年女子还高出半个头,面无表情的脸显得有些高傲不耐的冰冷。

女子本来就有些慌乱,看到一个高个过来更是惊吓过度,胡乱骂了一句急匆匆地落荒而逃。

山口傻傻地抬头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了回来的人,呆呆地望了半晌,吸了吸鼻子,忽然冒出一句:“阿月,不要离家出走……”

月岛莫名其妙:“谁会做那么逊的事。”

说罢抓着他的手看了看:“跌倒了就哭鼻子,你才逊毙了吧。麻烦死了。”

山口终于放松下来,然后一下没忍住,抽泣了两声。

“……闭嘴。”

“抱、抱歉,阿月……呜。”

虽然说着麻烦死了,月岛回去的路上都有好好拉着他的手,听着他时不时抽鼻子,没再嫌弃地让他闭嘴。

月岛的手冰凉而干燥,让因为摔倒而脏兮兮手上满是汗的山口有点不好意思,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也就作罢。

黄昏已尽,太阳完全沉进了延绵的山脉里。霞光消逝,夜幕坠下,星辰升起,华灯初上。

看着两旁的道路从陌生慢慢变得熟悉起来,感觉像是从一个奇妙的旅程终于回归现实一般。

最后快到学校的时候,月岛放开了他的手,忽然平淡地说:“你有什么好哭的,狼狈的人明明是我吧。”

“阿月很帅啊。”山口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哈?你在嘲笑我吗?”

山口有些茫然,不明白为什么忽然月岛看起来生气了,只好语无伦次道:“可、可是,我又不是因为明光哥哥才要当阿月朋友的……”

月岛又不说话了。

山口傻乎乎地讲了好多,印象之中似乎有很多词不达意的安慰话,月岛都没有再对此作出什么反应,连嫌弃的“闭嘴山口”都没有。

 

这事看上去像是翻篇了,但山口还是能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月岛像是一夜之间关闭了所有对外界的窗口,愈加孤僻冷漠。如果说之前的不合群还带着些孩子气的自负和傲慢,现在就完全是发自内心的乖张与隔阂了。

那天他说的那许许多多,果然并没有被听进去,月岛还是义无反顾地向着更加偏僻的道路上成长起来。所幸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天一直小尾巴一样跟了上去,让他能在月岛封闭的世界中偏安一隅。

回过神来的时候,月岛萤已经是另一副模样了。极度高傲的性格和不知何时疯长起来的自我厌弃矛盾而又真实地混杂在他身上,强烈的自尊心让他不会让自己落到太差的地步,无论是成绩还是排球,都是中规中矩的优异,而同时,又有着不明所以的自卑与理所应当的惯性放弃。

都是之前从来没有想过会在阿月身上看到的东西。

山口一直想说不是你的错和阿月没有关系,想说明明一直都为阿月自豪的,想说以前阿月肯定能做好的事情现在的阿月为什么要放弃。

——想说,现在的阿月,逊毙了。

但是,听不到的吧。

现在他只是个跟班亦或是一只平凡的地瓜,人轻言微,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月岛根本不会在意他说了什么。

虽然努力了的他,不一定能追上那人的步伐,只是如果现在就放弃了,一定永远也别想追上。

至少现在的他还能留在阿月身边。

那么从现在开始努力的话,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是很久之后的那个总有一天,想发出的声音,想剖白的内心,想告诉他的话——

都能被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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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性吧。

即使是最平凡而弱小得只有玻璃珠的龙,也愿意为了一颗璀璨的钻石倾其所有。

亦或是注视得太久,便成了那个独一无二。

哪怕放开手让怀里所有的玻璃珠碎在地上,也想伸手紧紧握住那一捧千面之光。


——下一更遥遥无期的TBC——